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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間分內外兩間。外間較大,正對著門是先前她們談事和吃飯的圓桌,配五把高背雕花椅。左手邊極大一塊地方是一層層的架子,一半放著待畫的白燈籠,一半放著業已畫好的成品。右手邊是一方作畫的大書桌,另配座椅和書架。書架旁邊是供著連翹的落地大花瓶,花瓶另一邊便是雕花圓木門框,一掛碧瑩瑩的翠玉珠簾安靜懸著,隔開的是一個較小的內間,里頭是臨時歇息的矮腳床、貴重的文房四寶、珍稀的顏色以及少量已作壞、但又不舍得扔的舊燈。
還有搖曳的燭火。內間一支,書桌上一支,圓桌上茶具旁又一支,加上煮茶的爐子,只明火就有四處。
過分靜謐中,竟然已經戌時二刻了。
天徹底暗下來,沒有月色,只遠處幾點零落星子,可有可無地掛著。外頭忽起了一點子小風,隔著窗戶縫兒溜進來,竟也冷颼颼的。云卿伸手攏了攏衣服,心說不妨再煮一壺熱茶打發時間,手還在頸間沒放下,忽覺背后有異,偏頭一看,門不知何時已開了,一道深色暗影斜在一旁,影子上的步搖跳躍忽閃,如一簇暗色火焰。
“外頭那盞燈從未這樣亮過,”云卿怔了一瞬,冷靜下來,繼續穩坐如山悠然煮起茶來,淡淡說,“許是知道來的是貴客,將蔣大小姐你的影子,照得格外清晰。”
蔣婉冷哼一聲跨過門檻,順手關上了門,夾起一陣小風吹得蠟燭忽閃忽閃。蔣婉一眼將房中看盡,往前走了幾步,才忽覺云卿方才那話不對,她站定在屋子正中央,一雙眼睛神色未名,冷冷看著云卿端了茶站起來,笑盈盈轉身看向她。
云卿今兒穿一襲八幅密褶月華裙,腰間束著豆綠宮絳,以一只淺水綠鴛鴦佩作壓裙,行動之間隱約可見繡綠柳芽兒的白色水緞小鞋兒。她上身穿一件月白云錦窄褥衫,外罩的那一件艾綠密云紋褙子有幾分寬大,風一兜更顯人單薄。
好巧不巧,蔣婉今兒幾乎是一模一樣的裝束。
蔣婉穿著海棠紅軟緞窄袖襦衫,同樣一襲月華裙,卻是十幅的,嫣紅宮絳系成如意扣,墜著一只石榴紅椒圖盤花瑪瑙方形佩,流蘇高髻,步搖生輝,實是步步生花,貌美傾城。云卿打量之下不免心嘆,蔣婉明知慕垂涼即將納妾,又可見裴葉聯姻蔣家必然受制,竟依舊穿紅配金極盡招搖地去裴家赴宴了,這心氣是要高到何種地步、骨子里又是要倔強傲慢到何種地步。
“你說……貴客?”蔣婉咬著字道。
云卿雙手捧茶奉上,笑說:“是我特特等你來,自然我是主,你是客。”
蔣婉冷眼看著那茶,并不伸手去接,而是款款挪步,高傲中帶著謹慎的算計,無聲無息繞到云卿身后,在她頸間呵氣如蘭輕念:
“等我?怎么難道有人告訴你我一定會來?”
云卿禁不住抿嘴一笑,側身退了半步轉身直面蔣婉,依舊作了奉茶的姿態,帶著三分微笑平和地說:“自然無人能告訴我這些。不過細想下來,也并不是很難。”
“哦?”蔣婉優雅地接過茶水,低頭看了看一旁破舊的紫砂茶壺,晃了晃手中茶杯,并無喝下去的意思,只是道,“說說看。”
入夜的街道太過安靜,蘇記如此,畫室也如此。兩人都是輕輕淺淺的微笑,不露痕跡的試探,和暗藏鋒芒的言辭,這樣的動作和神態,讓整個畫室充斥著壓抑,兩人都十分慎重地開口,并且一旦無人說話,沉默就像會顯得格外沉重。
“很容易啊,”云卿輕笑,說,“每個人面前總會同時有好幾條路,會因為不同的原因,帶人去不同的地方。就拿我來說,如果我想陪我姑姑,那么我現在應該在嵐園;如果我想上香祈福,那么我現在應該在東山香巖寺;如果我想緬懷過去蔣大小姐給我那一巴掌的恩典,那么我現在應該在城東地藏王菩薩廟;如果我想怨恨蔣寬趁火打劫誆騙去了我姑姑,我應該在城西某處。可是今晚我只想等到蔣大小姐,所以我現在在蘇記。那么蔣大小姐你,面前能有幾條路呢?蔣家么?回蔣家做什么呢,讓眾弟妹看著,區區葉家一個二小姐嫁人便是如此的陣仗,而他們引以為傲的長姊卻只能委身做妾?慕家么?上有大房胞弟成親春風得意,下有新婦即將進門新人換舊人,又是婆母親自做的保山,可要你怎么回去呢?茶莊么?裴葉兩族聯姻,慕家與嵐園又將結秦晉之好,只剩一個蔣家該何去何從?是要恨自己不能守護蔣家,還是要恨幾個弟弟怎不爭氣?可惜了,三處最慣去的地方,竟都不能去。無路可走、無路可走了!”
蔣婉冷臉笑著,道:“所以我一定會來蘇記?”
云卿搖頭,輕嘆一聲道:“原也不一定會的,蔣大小姐千金之軀,怎會平白無故踏進蘇記這種地方?只怕若非我放了消息說我云卿人在此處,蔣大小姐一輩子也不屑踏進此處。可是蔣大小姐你多恨我呢?我姑姑嫁了蔣寬教你心煩意亂,我要嫁進慕家你恨得怒火中燒,我爹在裴家喜宴上沒給那祁三爺面子你更是恨得要咬碎了牙,加上去年冬天幾番沖突新仇舊恨,蔣大小姐你是勢必不會放過我的了。蔣大小姐不像是個能忍的人,所以我算著,單今兒這個坎兒我就未必過得去。那么既然今兒我人在哪兒,蔣大小姐就一定會追到哪兒,我又何必連累了我嵐園、把我姑姑甚至蔣寬牽扯進來呢?既然如此,我只好在蘇記等蔣大小姐來,蔣大小姐因我在此,也一定回來。如此豈不省了許多功夫、免去許多麻煩?”
蔣婉心陰冷了半晌,心中一會兒如烈焰炙烤,一會兒如寒風凜冽,但云卿這話她卻是聽得分明,不由心恨,這樣言辭復雜的一大段話無非就是在說,她云卿只是稍稍動了動腦子,就算到了她所有的心思和下一步的舉動,如此豈不是更加嘲笑了她?然而這念頭只是一閃,心中不斷回響的卻是云卿的話,她的侍妾身份、蔣寬的率性不羈、蔣家的危機局面種種種種,那些被云卿嘲笑的恰恰正是她的尷尬和怨恨,因而讓她此刻更有一種似被人剝光指點的難堪,對云卿的恨壓過了心底不斷提醒的冷靜,愈加一發不可收拾起來。
云卿將她神色盡收眼底,只繼續淺笑溫潤、娓娓道來:“……好在我曾在蘇記做工,很是熟悉這個地方,這里的東家也愿意讓我回這間畫室略坐坐兒。我私心想著,若蔣大小姐不來那就最好了,大家各自相安,井水不犯河水;若是果真來了,那也真是沒有辦法,只好為蔣大小姐你煮一壺清茶,讓我以茶代酒,悉請前嫌盡釋,重結金蘭之誼——”
“嘩——”
112 爭端
“金蘭之誼?你也配!”蔣婉摔了茶杯冷言道,“慢說你云卿不過是個外來野姓的,就是當真帶了個‘裴’姓,也不過是沾了點裴家的光,竟也夠你得意的,真真是讓人笑掉大牙!裴家算什么?不過娶了葉家一個二小姐,當我蔣婉會放在眼里?拈著點子道聽途說就敢聽風是雨編排我蔣家的不是,你倒真是活膩味了!”
云卿早知蔣婉一腔怒火無處發泄,自然是遞過茶水時就防著這一招,但那茶水仍是劈頭蓋臉潑過來,于是只得順勢往后一躲,將窗戶撞開,外頭窗臺上放的一罐子顏料應聲而落,驚得樓下芣苢和對面蒹葭同時低聲尖叫起來。
孫成心中有數,立刻警醒起來。他看了看桌子對面緊盯著他的何路平和第午,按捺下心中異樣,反倒云淡風輕與芣苢說起燈籠來。芣苢女流之輩,原是不敢出來見男客的,但她來時已言明是幫云卿與孫成談燈籠買賣,蘇記人又皆知孫成對她有意思,因此未作他想,何路平與第午也不敢造次。約莫談了一小會兒,想是不會有人將他的舉動與那罐子碎落之聲聯想到一起,方停住不談,低頭作思索狀,末了嘆息一聲,對芣苢說:“我談些事,你先到外頭略坐坐兒。”芣苢點頭應下,出門去了,孫成方猶猶豫豫看著何路平和第午,說:“罷了,將契約書拿出來,我再看一遍。”
何路平和第午相視一眼,忙不迭將契約書打開呈遞到孫成面前。
另一邊,蒹葭隔著簾子,看了一眼遠處的角落——慕垂涼的得力助手宋長庚,在她暗中邀請之下,悄沒聲息地到了。
云卿用羅帕擦拭身上的茶水茶渣,嘆道:“真是可惜了一杯好茶。”
蔣婉輕蔑的哼了一聲。
云卿便道:“編排蔣家的不是?那倒是決計不會,在我姑姑云湄離開蔣家之前,我倒是一心盼著蔣家好。”
“離開蔣家?”蔣婉已走到左邊一排排的架子前,她素有潔癖,用羅帕隔著才稍稍翻動了一盞燈,端詳半晌,點點頭,繼而轉身說,“難得你們姑侄倆竟有了些自知之明。雖說你這決定做得晚了些,不過想來你姑姑那樣愚魯粗鄙的,總要有些日子才能明白我們這樣的人家與你們這些人的差別。阿寬年幼,新鮮了幾天,也不是個多大的事,回頭說曾是蔣少爺看上過的人,必能長些臉面,順順當當嫁個門當戶對的。”
煮茶的小爐子咕嘟咕嘟冒著泡,云卿看看火,已大有頹勢,再聽蔣婉此言不免笑了,便看看敞開的窗子和對面的全馥芬,折回桌前坐下,一邊添炭一邊笑說:“蔣大小姐竟還替她籌謀,真是略費心了些。不過與其叫你費心,不如我這廂先說說清楚,我姑姑人是叫你們家蔣寬強搶了去的,雖說我也恨得牙癢癢,覺得我姑姑嫁給蔣寬這樣的人當真是吃了大虧,可是俗話怎么說來著?好女不嫁二夫。既然嫁了蔣寬,自然就沒有再嫁旁人的說法。所以若有朝一日我姑姑離開蔣家,蔣寬必得跟著出去,他若愿意倒也罷了,他若不愿意,我也只好另想法子逼他愿意。總歸就是這么個說法,到時候蔣大小姐可別太意外。”
蔣婉冷笑一聲,說:“你倒是好大的口氣,也不掂量掂量自己的斤兩!”
云卿抬頭,隔著桌子看了她一眼,復又低頭煮茶,輕描淡寫地說:“蔣大小姐真是自恃過高了。單說蔣寬那樣的,十個八個我也算計得來,不過這話也就是跟蔣大小姐你說說,畢竟他名義上是我姑姑的相公,誰會信我要對他不利呢?”
蔣婉自知蔣寬不濟,但云卿這話徹底激怒了她,她上前一把掃過桌上茶壺茶碗,本就破舊的紫砂茶具噼里啪啦碎了一地,云卿應聲抬頭,只見小爐子骨碌碌滾到供著連翹的落地大花瓶旁停下來,幾塊木炭滾落到地上,在暗色的燭光里看起來十分鮮艷。她蹙眉抬頭,就見蔣婉結結實實給了她響亮的一巴掌。
樓下芣苢在樓梯口唬了一大跳,緊緊捂住嘴巴心驚肉跳了半天,方醒悟過來,急急忙忙到孫成門外敲敲門說:“孫東家?”
孫成了悟,放下契約書說:“怎么?”
芣苢推開門,壓制著自己的局促不安,盡量平穩地念著蒹葭教的句子:“孫東家是知道的,我們小姐親事在即,嵐園用燈必得十分講究,因小姐信得過蘇記這塊招牌才特特來此定燈籠,可若是孫東家被其他事所煩擾,怕即便有心,也忙不過來了。所以我想著,若是我們小姐這筆買賣今晚談不成,不妨叫我先把我們的契約書拿回去,我們另找其他燈籠坊就是了。”
孫成一臉為難之色,何路平趁機作勸:“怎可如此!裴小姐與孫東家多年情誼,如今裴小姐要出嫁,孫東家怎能不盡一份心?姑娘別嫌我們的事耽誤了你們家的事,其實說到底,若孫東家不賣燈籠坊,我們就得奉命守著,哪能不耽誤了事?可若賣了,這新東家依舊用蘇記先前的伙計們,新添的幾個孫東家和姑娘也都看見了,個個是得力的,如此反倒能更好幫裴小姐做燈籠。姑娘說是不是這個理兒?”
芣苢如釋重負,面露欣喜說:“可以嗎?如此甚好。”轉而一想,又為難道:“可是等你們接手蘇記,再請新東家跟我們談買賣,豈不誤了事?我們這廂也是耽擱不起的。”
孫成亦道:“蘇記已經接的單子,也須得先全部做完了,畢竟是麻煩。”
何路平見孫成松口,一時大喜,忙不迭說:“豈敢叫孫東家你為難呢!我們東家買了蘇記,還是要做燈籠的!竹子還是那些個竹子,紙張還是那些個紙張,伙計也都是那些個伙計,即便換了東家,作出來的燈籠也都是一樣的,哪里就必須做完了再賣呢?已經接的單子,自然也是我們接手,該作價的作價,該清帳的清帳,虧不了孫東家半分的!”
見孫成又陷入沉思,一時生怕此事再泡了湯又拖下去,忙討好芣苢說:“姑娘不是急著要燈么?盡管與孫東家簽了,稍后孫東家再賣給我們東家,自然有我們東家幫你做。姑娘想想看,新接手的鋪子,怕任是誰都要拼著做好前幾單買賣好叫人不要小瞧了去,姑娘這單買賣就是新蘇記的開門紅,必得是做的又快又好,姑娘盡管放心!”
芣苢自然是開心,忙看向孫成,孫成知道今日之事重在樓上畫室,并不敢耽擱,便簡單思量一番,說:“如此倒也并無不妥。只是今日剛接了慕家一千盞燈,不知嵐園又是要多少?逾期賠付,又定的什么價?”
“兩千盞,逾期賠付,翻番。”
孫成略一思量,問另外二人說:“數目是大了些,不過也有先例,并無不妥。二位以為如何?”
那二位都不懂燈,但畢竟歡喜孫成終于肯賣蘇記,也是大意了些,只聽何路平喜不自勝點頭說:“可以,都可以。那么煩請孫東家快快簽了契約書吧!”
孫成亦如釋重負松了口氣,笑說:“也好,今日終于了結了此事。那么等簽罷,由我做東,咱們出去痛飲幾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