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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招既過,高下立見。他不是她的對手。
云卿道:“多謝大人。承蒙師傅厚愛云卿得以入住嵐園七八載,現如今師傅不在,云卿亦需離開,雖不敢揣測圣意妄估嵐園去留,但嵐園諸事想必需得安排妥當了。懇請大人恩準。”
“可以,”盧府尹道,“一刻鐘時間,裴小姐請便。”
裴子曜目光在蔣婉身上停留片刻,明顯忍耐了一番才沒有在云卿轉身之際沖上前去,只得眼睜睜看著云卿帶商陸和紫蘇昂首走進大門。
“我知你們疑問眾多,今兒是我不好,沒能提前跟你們把事情說清楚。”
商陸等人跟著云卿匆匆走進內院,回道:“這倒無妨。不過小姐你想做什么,說與我們聽聽,興許我們幫得上忙呢。”
進了拾云軒云卿將門關上,然后將裴家的心思一點一點細細說了,最后歉然說:“我曉得自嵐園落成之日起,商陸哥哥和紫蘇姐姐便一直住在嵐園了,今兒卻要因為我,因為這么件小事讓大家不得不暫且離開。云卿心里著實愧疚難當。”
紫蘇一臉厭惡,開口便是句罵:“這裴家,居然使這么下作的手段逼婚!”
商陸是精明人,安慰紫蘇說:“你也不必生氣,鬧大了也好,興許這么鬧大了,原本三五年不打算回家的二爺一急之下就回來了呢!小姐以退為進,請盧府尹出面,至少保住嵐園不被裴家人霸占。”
“是啊!”云卿嘆氣,“總歸我是徒弟,裴家卻是師傅骨血至親,雖是從族譜中劃掉了的,但我真是怕一個不小心讓裴家暫且入主嵐園。你們也曉得我師傅有多不想讓裴家人進咱們園子。”
商陸安慰說:“如此甚好,咱們住不得,旁人也糟踐不得,等二爺回來了,這里還是一個好端端的嵐園,也算我與紫蘇沒有失職。只是不知小姐你接下來怎么打算?裴家那邊,又要如何應對呢?”
這一點云卿倒不擔心,反倒有些釋然說:“商陸哥哥和紫蘇姐姐站在我這邊,我也就放心了。我原是這樣想的,咱們嵐園原本仆從便不多,現在長工短工全部加起來也不足五十人,想歇息幾日的便讓他們暫且回家歇著,愿意做工的,就先去蘇記燈籠坊幫忙。商陸哥哥你便飛鴿傳書到我師傅各地朋友處告知此事,引我師傅回來一趟。而紫蘇姐姐你,委屈姐姐隨我姑姑去御史府小住,好生照料我姑姑。”
“那么小姐你呢?”紫蘇問,“不隨我一道去御史府暫避么?”
云卿笑:“躲?不必,只有眾目睽睽之下,裴家才不敢拿我怎么樣。”
商陸贊:“小姐做事甚是穩妥。一切便聽小姐吩咐。”
一刻鐘后,云卿帶著嵐園近五十人跨出嵐園大門。
門外眾人不減反增,卻是蔣婉已不在原地了。云卿當真是琢磨不透蔣婉的來意,但卻知道,今兒二人如此針鋒相對了一把,她必定是不會善罷甘休的了。
還是先應付眼前的好。云卿笑道:“行囊皆皆在此,請大人查看。”
盧府尹道:“本府信得過裴二爺其人,亦信得過裴二爺一手教出來的徒弟。”然后不再多言,直接吩咐下去,令捕快們干凈利落即刻封了嵐園。
而裴子曜并未攔著,卻在云卿向盧府尹道謝、轉身欲離開時開口了。
“裴小姐,能否借一步說話?”
他目光深不可測,清俊的一張臉帶著淺淺的陰翳,黑色長衫籠著一團沉暗的空氣,將他整個人變得壓抑而不可親近。
云卿笑道:“抱歉,不可以。裴少爺你是讀書人,必然比我更知曉什么叫做信,什么叫做義,今兒我云卿雖說落到如此地步,也絕不敢背信棄義,置這些對嵐園忠心耿耿的人于不顧。所以寧可左了裴少爺的面子,現下也要先把這些人安置妥當,還請裴少爺海涵則個。”
信、義!裴子曜身子一僵,微微揚起臉膩著云卿,面色比冬日陰沉沉的天還要蒼白。
“不愧是我二叔教出來的好徒兒,”裴子曜目光幽深,神色莫辨,道,“二叔既然不在了,我裴家于情于理都該照料一二,也算是有信有義。此番前來,便是想邀裴小姐和嵐園眾人到裴家做客。”
圍觀眾人一半都開始點頭稱贊,人人皆道裴家果真是仁善可嘉的,裴少爺其人果真是仁義禮信的,真不愧是物華裴氏。
云卿聽著眾人稱贊,忍不住走近裴子曜,看著他驚訝的神色忍不住笑說:“多謝裴少爺。不過我師傅畢竟是從裴家族譜上除了名的,要論起來,我們嵐園和裴家可是毫無瓜葛的,冒昧打擾,不合適吧?”
裴子曜臉色不好,一直都不好,近看之下更覺蒼白憔悴。他們甚至很久沒有距離如此之近過,仿佛伸出一只手臂,便可把對方緊擁在懷。裴子曜神色有些恍惚,一只手驀然伸出,云卿未曾察覺,險些讓裴子曜給抓住了手臂,可他手伸到一半,卻僵在了半空中。
冷風穿過裴子曜的手,云卿低頭,看見那指尖凍得通紅。本就是養尊處優的少爺,若非他糟踐自己,又怎會弄成這樣。
“合適,”裴子曜固執地說,“二叔搬出來之前,連商陸紫蘇等人也是住在裴家的,現如今不過回到原點,又有什么不可以呢?”
云卿恨足了裴子曜的算計,卻又不能看到他將自己束縛至此,忍不住移開目光,勉強一笑說:“原點么?找不到了,回不去了。”
裴子曜聞言,目光竟像是被火燙傷似的一個哆嗦,失措喊道:“云卿……”
“裴少爺!”云卿蹙眉躲過裴子曜再度伸過來的手。
眾人見此面面相覷,不久之后終于有人想起來,裴家大少爺裴子曜和嵐園小姐云卿之間的關系,遠不是裴家老爺和嵐園老爺是一母同胞的兄弟那么簡單,當初裴子曜在嵐園像個傻子一樣固執地求了那么久的親,原以為是一廂情愿,現如今見此番場景,不由猜測起二人關系。
云卿聽得旁人開始議論紛紛、盧府尹也開始面有疑色,一時開始有些煩躁。她這幾日身子不爽快,現如今更是覺得心焦氣躁,胸悶氣短,手腳也有些虛軟無力了。
“走吧!”她回頭吩咐。
“云卿!”裴子曜一把抓住她手臂失聲喊。
055 別離
“裴子曜!”云卿咬牙,抬頭怒視,卻不由眉頭一蹙——慕老爺子慕重山?
慕老爺子身著紫貂大氅,稀疏的花白頭發用一支祖母綠琉金簪束好,花白發絲和三縷清須打理得一絲不亂。老爺子精神矍鑠,精瘦的一張臉不怒而威,兩只眼睛微微凸出,像暗夜叢林里覓食的野獸。他負手而立隱沒在人群里,但一雙眼睛分明就盯著這邊。
云卿心頭微微一凜,這幾日事情太多,另她頗覺力不從心,加之慕垂涼又不再糾纏,所以她刻意忽視與慕家相關的事。而此番看到慕老爺子才猛然想起,當初慕老爺子幾乎是親口允諾了她與慕垂涼的親事的。
可是此時此刻,慕老爺子身著華服不刻意隱藏,也不過分張揚地佇立在人群里,又是所為何事?
來不及多想,這廂裴子曜也徹底冷靜下來,他一雙眼睛恢復幽深莫測,臉色恢復到大病一般的蒼白,背對人群緊握著云卿的手腕壓低聲音說:“我原不曉得你是這么厲害的,我狠下心想逼你一次,無非是想要你嫁給我,我以為你不過惱一惱,終究也是愿意嫁給我的,可你明明看透我心意,卻也不愿裝模作樣地就范,你是真想跟我一刀兩斷了、你是真的巴不得從此跟我一刀兩斷了是吧?!”
裴子曜還是單純,即便作惡即便發狠,也是單純,他拼命做了冷靜又兇惡的姿態,可說著這話時聲音都發顫,整個人透著難以掩飾得蒼涼。云卿心里收著一籮筐的狠話,面對這樣的裴子曜卻一句都說不出口,只咬牙小聲喝道:“你放開我!”
裴子曜背對眾人壓低了頭緊盯著她,二人之間不過一尺距離,周圍人自然要多想,一時間眾人哄然,議論紛紛。
他的左手握著她的右手腕,那兒一陣冰涼一陣滾燙,云卿約莫自己是氣狠了,覺得自己身子也是一陣冷一陣熱,她開始覺得昏昏沉沉,頭重腳輕,看著裴子曜近在眼前又仿佛遠在千里。
眾目睽睽,不可失態,商陸等人亦不便上前幫忙,她便咬牙放狠話:“裴子曜,我說最后一遍,你放、開、我!”
她也從未在裴子曜面前露出如此兇狠的神色,裴子曜神色一滯,乍現痛色,驀然松開手,踉蹌后退半步,茫然低頭翻看自己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