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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卿一時驚得說不出話來,蘇行畚果然沒胡說,他被人陷害的?云卿素來知道大家望族后院兒里女人爭寵可怕,卻沒料到竟是這么慘烈。如果不是二太太恰巧在,那簡直……
云卿忙問:“那小雀兒怎么樣?蘇老爺知道嗎?”
蘇二太太恨恨地說:“小雀兒嚇得不輕,現在還沒緩過來。至于蘇正德?呵,他算個什么東西!我還能指望他?竟然只罵了蘇行畚一通,對龐茜只字不提!云卿,男人的鬼話都信不得,他想要你時能把你捧上天,等他想要別人了,能為別人把你摔在地上再跺兩腳!我真恨當年嫁進了蘇家,如果我找個小門小戶的過一輩子興許能求個安穩,至少不會嚇得我女兒連著哭了幾天!”
云卿原不指望蘇老爺能做什么,不想竟然連自己親生女兒都不護著,真是應了昨晚蔣寬罵的那一句“一家子王八蛋”。蘇二太太喝了會兒茶才順了那口氣,云卿便接著問:“那么二太太你接下來有什么打算?”
蘇二太太冷冷笑開,嫵媚中自含悲戚。
云卿看她半晌,緩緩道:“小女娃兒出嫁前,命都由父親和兄長做主。可是‘父母愛子女,則為之計深遠。’雀兒小姐的命說到底還是在您手里。”
蘇二太太目光如炬看了她一眼,云卿佯作不知,為自己倒了杯茶緩緩喝著,似不經意般說:“之所以什么事都得被別人決定,那是站得不夠高。倘若蘇家一大家子都要仰仗二太太您,誰還敢欺負您和您女兒呢?”
蘇二太太是何等精明的人,看了云卿半晌說:“云卿,恕我直言。你既然抽身,必是有更重要的事要做,為什么反倒還要浪費時間來幫我?”
云卿笑說:“二太太多慮了,不管為的什么理由,咱們都想讓蘇記留在你手里。你絕不會甘心看見三姨太得了蘇記對你和小雀兒指手畫腳,我也不大喜歡蘇大少爺一帆風順,所以哪里是我幫你,不過共謀罷了。”
“蘇行畚?他什么時候得罪了——”蘇二太太想了許久,突然面露驚恐問云卿,“昨晚?”
“他真是瞎了眼了,什么人都敢招!”蘇二太太邊怒罵,邊看云卿臉色。
“我只不大喜歡蘇行畚一人,牽連不到蘇家,”云卿知她意思,只喝著茶淺笑說,“二太太您若答應,我幫您做成江南曹客商這筆買賣,若您愿意,也可以帶小雀兒去嵐園小住暫避蘇家。但蘇家大院兒里的事還須得您自己拿主意,天救不如人自救,二太太您懂的。”
“那么你呢?”蘇二太太問,“你這樣費心思幫我,你能得到些什么?”
云卿笑嘆一口氣說:“不過是出口氣罷了,二太太您看小雀兒多重,說句不合適的,我就看我姑姑多重。現在我看蘇行畚,就跟二太太您看三姨太一樣。”
蘇二太太久久看著她,若放在之前,蘇二太太說不定還會有諸多顧忌,但女兒出了這樣的事,相公又不濟,便只能自己爭了,二太太向來是聰明人。
“好!”
雖說言語不多,但這件事便算這么談成了。云卿曉得她在做什么,她素來對蘇二太太感激又敬重,如今她們母女出了這樣的事,她自然能幫就幫一把。
更別說這事還牽扯到一個蘇家大少爺蘇行畚了。
一出蘇記的門邊看到嵐園的馬車正候著,云卿知道是蒹葭回來復命了。她早吩咐蒹葭取了三百兩的銀票,讓嵐園的小廝給蘇行畚送去,蒹葭則一路跟著。
蒹葭扶她上馬車,一邊幫她的手腕子換藥一邊說:“他收了,但還沒去兌現。似乎在躲什么,一驚一乍的,銀子也不大敢收。見是銀票很生氣,非要銀錠子。”
笑話,給了銀錠子他立馬就能到沁河渡口坐船離開物華城。
再說了,畢竟已經收下了。
“哪家的銀票呢?”
“照小姐吩咐,給的是慕家銀號的銀票。”
云卿點頭,蒹葭做事到底是令人放心。
七月初八下午,是云卿第一次見到曹致衎。
但不是她自己去見曹致衎,反倒是這位蘇記不敢怠慢的大客商親口點了要見畫師,二太太便吩咐孫成去請云卿。
客人所在的地方是百結廳,這花廳不大,裝潢也不甚華貴,但蘇家燈籠坊的人都知道,這里是接待上賓的地方。孫成叩門稟報后,云卿便隨他進了門,迎面是一張黃花梨圓桌,桌上放著幾盤精致點心和一壺清茶。云卿的目光卻不由得往桌子正上方看了一眼,那是一盞百結花燈,是蘇記年歲最老、做工最復雜、成品最精致的鎮店之寶。因為意義深重,所以常年不熄燈。此刻百結花燈隨她進門帶進的一點風輕輕搖晃,一時間燈火輕曳華彩流轉,婉轉生輝美艷奪目。
因先前孫成稟報過了,所以她進門時無人驚訝。蘇二太太正用絲帕掩口喝茶,神色怡然,姿態優雅,趙掌柜萬年不茍言笑,只在她進門時抬頭看了一眼,也看不出什么明顯的情緒。倒是那位客人笑得放肆,目光如燭火一般將她上上下下烤了一遍,從頭發到妝容,到玉簪到羅裙,一寸一寸不落分毫。
“曹爺,”蘇二太太也不起身,落落大方介紹說,“這位是我們蘇記燈籠坊的畫師云卿。云卿,這位是泉州來的曹爺。”
曹致衎最多不過四十歲,清瘦,利落,目光虎虎生威,既有上了年紀的老謀深算,又帶著幾分年輕人的莽撞沖勁,既有江南文人的清高,又帶著塞北蒙人的豪情,讓云卿不得不謹慎,卻并不反感。
“見過曹爺!”云卿笑著行禮,然后在蘇二太太示意下坐到了蘇二太太身邊。
曹爺肆無忌憚打量云卿許久,突然挑眉一笑問:“蘇二太太這是在開我玩笑嗎?”
蘇記的三個人對曹爺的不滿都心中都有數。蘇二太太親手給曹爺添茶,一邊倒茶一邊慢悠悠地說:“曹爺此話從何說起呢?”
“咱們打開天窗說亮話,我要的宮燈,別的且不說,這字畫必須是頂尖兒的!三百宮燈畫不重樣字不重書,個個都獨一無二,精美絕倫。蘇二太太明知我這要求,卻拿個十四五歲的小丫頭糊弄我,這中原古鎮的待客之道真是令我輩驚嘆吶!”
曹爺倒不顯怒,只是著實笑得輕蔑。孫成先沉不住氣,可是才剛抬頭就聽趙掌柜不緊不慢開口道:“年歲大抵不如靈氣要緊。”
這話從總板著臉的趙掌柜口中說出來那可真是莫大夸獎了,云卿心中感激,抬頭望了眼蘇二太太。蘇二太太壓低眉目抿了一口茶,然后施施然起身道:“如今我們蘇記當家的畫師就在這兒了,雖說才十五,但說句不謙虛的,您出了蘇記還能找著別的好畫師,但要三百宮燈畫不重樣字不重書個個獨一無二件件精美絕倫且還趕時間,那就只有我們蘇記的畫師做得到了。”
曹爺正要說話,卻見蘇二太太拿著絲帕掩口輕笑繼續說:“曹爺既然看重的是燈籠上的字畫,不如這單生意就由我們的畫師直接和您談,談得攏,蘇記全力以赴,談不攏,咱們買賣不成仁義在,下次來物華城,您依然是我蘇記的座上賓。”
蘇二太太做事果真利落,云卿禮貌淺笑,跟蘇二太太暗中點了個頭。蘇二太太也回她一個笑,全然不復一早的頹然凄涼之色。
曹爺看遍幾人神色,爽朗一笑舉起面前茶杯站起來道:“蘇二太太果真女中豪杰,曹某佩服!這一杯以茶代酒,曹某敬蘇二太太一杯。”
蘇二太太亦舉起茶杯一飲而盡,卻一言不發地只是笑笑,便帶著趙掌柜和孫成出去了。偌大一間花廳轉眼只剩下曹爺和云卿二人。
曹爺悠然啜茶,既像是在等云卿開口,卻又像是根本不當云卿存在。屋里片刻的安靜讓云卿迅速安下心來,時間流走,頭頂的百結花燈華彩熠熠,云卿莞爾一笑,率先開口:“曹爺的懷疑我明白,三百個八寶宮燈,從物華城走水路到江南,這買賣費時費力,還需擔著漕運的風險,自然是不能有分毫差錯的。”
019 梔子
曹爺古怪地笑了一下。兩人面對面坐著,彼此的每一分神色變化都能被對方盡收眼底。不知怎的,云卿忽然想起了悠悠沁河水邊幾度偶遇的慕垂涼,彼時那人站在她對面,他明明眼底沉靜笑容輕佻,身姿卻籠在朦朧夜色里,平添一抹柔和。此刻曹爺如此看她,竟和慕垂涼薄有幾分相像。
百結花燈華彩流轉,云卿驀然跌出記憶,凝起一個恰到好處的微笑,云卿道:“蘇二太太雖是那么說了,但恕云卿直言,我一筆都畫不出來。”說完扯了衣袖,略略露出厚厚的包扎來。
曹爺挑眉看了她良久,目光一直是坦率而過分的打量,云卿也不躲避,他怎么看,她就怎么看回去,曹爺最后暗自一笑,抿了一口茶說:“蘇記可真喜歡開玩笑。畫師不能畫,小姑娘你還來跟爺談什么呢?”
云卿收了手笑問:“說到這兒,云卿有一個問題想請教曹爺,物華城里大大小小的燈籠坊二十家不止,字號最老的、花樣最多的、名號最響的,都不是我們蘇記。為什么曹爺會單單挑了咱們蘇記呢?”
曹爺邊悠悠地喝茶邊向別處打量,不大在意地說:“七夕斗燈,‘踏雪尋梅’,所以我不是沖著蘇記的名號來,我是沖著云畫師你的名號來,你既不能畫,這單買賣也就作罷了!”
話是這么說,這位曹爺倒沒起身離開的樣子。云卿便笑:“原來曹爺喜歡那盞‘踏雪尋梅’?這便是云卿要說的了,我雖手不能畫,但手能畫的卻畫不出‘踏雪尋梅’,所以說到底畫工不過基礎,那些浮于表面的花樣才是讓人眼花繚亂的根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