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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嵐園，才剛過戌時三刻。

裴子曜就站在嵐園大門旁的石墻下，眉目低垂，神色難辨，分明是在等她。他的梨花白柔光軟緞長衫被雨打濕，墨色的濕發(fā)貼著玉白的脖頸，有雨水滴答淌下，落到胸前黛青色的絲繡回紋衣襟上。大雨湮沒腳步聲，他仍是知道她來，緩緩抬頭看向她。

那一眼像被雨水打濕，帶著難以親近的潮濕和氤氳，像隔著一層薄薄的霧靄，朦朧又迷離，再無法輕易窺見內(nèi)心。裴子曜先行開口，淡粉唇瓣輕啟，云卿卻未曾聽到聲音，不知是她沒能聽見，還是他根本沒說。

007 雨亂

蒹葭伸手為云卿擋雨，拼了命想拉她進(jìn)園子：“小姐，咱們先進(jìn)去好不好？有什么話您和裴少爺進(jìn)去慢慢說，說開就好了，雨實(shí)在太大了，您先隨蒹葭進(jìn)去好不好？”

說開就好了么？

“你先進(jìn)去。”

暮色四合，雨珠子敲打不停，在天地四角織起密匝匝的網(wǎng)，折了芍藥，亂了芭蕉，蕓蕓眾生全都在劫難逃。兩步之遙，云卿緩緩伸出手，華貴的如意團(tuán)花翡翠佩安然躺在手心，她聽見自己聲音平穩(wěn)無波：“嵐園有嵐園的規(guī)矩，裴家人是不得入嵐園的。你走吧。”

裴子曜不接，偏頭打量翡翠許久，像根本不認(rèn)得那東西。

良久，在云卿無限的沉默當(dāng)中，裴子曜終于開口，有些如釋重負(fù)，又有些重如千鈞，他的神色每一分都自相矛盾：“我有話跟你說……”

“那么請說。”

大約是沒料到云卿如此冷淡又利落，裴子曜愣了一下才接著道：“給二叔……我是說，給你師傅寫封信吧，請他回來一趟，提親總要長輩在。云卿，我希望你能嫁給我。”

大雨瓢潑，兩人形容狼狽，誰能想到談?wù)摰木故沁@樣溫馨的事。云卿微微冷笑，不緊不慢道：“我嫁歸我嫁，只是你，你是娶還是納？”

裴子曜身子一抖，面色瞬息萬變，最后變成慘白，他十分艱難地開口：“我盡力、盡了全力地、求族中長輩們，但是……”

云卿等的那句“但是”，是裴子曜無限頹敗的一聲：“我是、裴家的、嫡長子……”

即便云卿一路都在努力讓自己留一分理智聽裴子曜親口解釋，這一刻也終于沒了意義。

已經(jīng)無需多說，裴子曜卻更加耐心也更加吃力地解釋：“名分上，是委屈你了，但你有我，我保證你在裴家不會受一丁點(diǎn)兒委屈，我跟你保證，我……”

“抱歉裴少爺，我不愿做你的妾。”

裴子曜僵硬頓住，半晌，目光微寒：“你說什么？”

“裴少爺方才說，希望我能嫁給你，抱歉，我云卿人小勢微配不上裴家門楣，這廂便不識好歹地拒絕了，還請裴少爺收了您的翡翠佩早點(diǎn)回家，天色已晚，云卿先行告辭。”

她說完將如意團(tuán)花翡翠佩強(qiáng)行塞到裴子曜手中，不顧裴子曜突然鐵青了臉，轉(zhuǎn)身便要離開。一步一步，地上泥濘，頭頂陰霾，周遭大雨滂沱，身上雨珠雜亂，身后裴子曜突然一聲吼，像是憋了九成的火氣，并一分的沖動，透過層層雨幕一發(fā)不可收拾地重重砸向云卿心間：“你一早就該知道你不會是那一個！”

他說了……什么？

云卿一瞬間鼻頭酸楚難耐，忍了一路的眼淚瞬間盤踞眼底，前方雨霧蒙蒙，什么都看不清，云卿死死咬住嘴唇，強(qiáng)自抬起下巴，生生將眼淚逼退不得落下。有那一口氣頂著，就仿佛還有很大力氣，能讓自己堅(jiān)強(qiáng)不倒下。

她回頭，狼狽又驕傲，抬高了下巴逼問：“我不會是哪一個？”

裴子曜咬著牙，深吸一口氣，再深吸一口氣，目光惶然，眼角發(fā)紅，說話沖動：“你究竟是不甘心委身做妾，還是不甘心做我裴子曜的妾？你其實(shí)無所謂的吧，你根本不在意我，所以前幾日沁河橋上我問你愿不愿意嫁給我你也只是顧左右而言他！你明知道我是真心的、費(fèi)盡心思地喜歡你，你卻從不肯給我一個確定的答案！你多驕傲，你憑什么那么驕傲？”

云卿目光發(fā)狠，有什么話差一點(diǎn)就要脫口而出。裴子曜從未如此放過狠話，往日清俊的臉在大雨之中猙獰可怕。

“做妾又如何？我難道會少疼你一分半分？兩個人在一起哪有那么容易，又要兩情相悅又要家族同意，那么辛苦才有希望名正言順相守，那么彼此犧牲一些又有什么關(guān)系？你為什么不想想我費(fèi)了多大力氣舍棄多少東西才換來可以名正言順地娶你，你為什么不愿意偶爾體諒我一下？你究竟對我有幾分真心？”

云卿即便費(fèi)了力氣告誡自己要忍，到此時仍是沖動地脫口而出：“對，我是沒有幾分真心，我根本就沒有心！但我也不會傻到信了你全部的話！你說疼愛就是疼愛，你說真心就是真心，那么你告訴我裴家憑什么答應(yīng)我進(jìn)門？你不要以為我是傻子猜不到你——”

她生生頓住，像要把下唇生生咬掉，裴子曜眼底的怒火猛然竄起，幾步上前抓了她的手腕將她整個人死死按在墻上。云卿聽得“咔”得一聲脆響，只覺右邊手腕一陣錐心的痛，那手腕上戴著裴子曜送的紅瑪瑙鐲子，現(xiàn)在已經(jīng)四分五裂，一半碎在手背和石墻間，還有一半，深深扎在她手腕和裴子曜的手心，鮮血瞬間流下，又被大雨沖的沒有一絲痕跡。

裴子曜半分未察覺，整個人像發(fā)狂的野獸一般低沉怒吼：“說下去！”

云卿手腕鉆心的疼，人卻開始冷笑，她心底透著冷，那份冷笑便十分猙獰。裴子曜再度狠狠發(fā)狠，像要把她右手手腕和左邊肩膀按碎在墻上。

“我勸你，最好把話給我說清楚！”

“看看你現(xiàn)在的樣子，我憑什么嫁給你？”云卿冷冷地道，“要我把話說清楚是嗎？好，既然你那么想聽，我說！我說你不要以為我是傻子猜不到你答應(yīng)了葉家什么！裴葉兩族聯(lián)姻，你卻要同時娶妾，那么若侍妾先有子嗣該當(dāng)如何？你裴大少爺究竟允諾了什么？我來猜猜看，是子嗣終生為庶不得繼承家業(yè)？還是將子嗣交給大房撫養(yǎng)我不可過問甚至相認(rèn)？還是——”

裴子曜一雙眼睛死死鎖在云卿臉上，云卿左肩和右手腕似要碎裂開來，明明彼此都不好過，但一個無論如何都要聽下去，而另一個口中的話拼了命都忍不住：“還是，你答應(yīng)葉家我云卿這輩子絕對不會有子嗣！？”

裴子曜一張臉血色全無，死死按住她的手一分都不松開，但分明在發(fā)抖。

“四族之內(nèi)，葉家最為低調(diào)謹(jǐn)慎，不愿出手，但每次出手都會做足了準(zhǔn)備，絕不容有任何差錯！你答應(yīng)了葉家什么你自己心里清楚，我告訴你，我也清楚！我不答應(yīng)！我給不起你要的犧牲，我當(dāng)不起你裴子曜的妾！我不要你這份疼愛！我不要你這份真心！”

她吼著說出最后兩句話時，終于再也忍不住淚若泉涌。但是雨太大，天色也暗，分明已不可能瞧見。裴子曜久久地看著他，目光一寸一寸化為蕭瑟，他終于倒退半步頹然松開了手，整個人像被抽走了三魂六魄，只剩一具行尸走肉。云卿右手疼到麻木，碎瑪瑙扎進(jìn)了手腕里，血流了太多，已經(jīng)毫無力氣。

裴子曜忽然又抬起頭直直看向云卿，離得近，云卿分明可以看到他目光是說不出的蒼涼，像一夕忽老，再回不去當(dāng)年。

大雨未停，裴子曜失魂落魄地轉(zhuǎn)身，在泥濘中往前走了好幾步，突然又回頭看了她一眼，他道：“是我的錯。我一早就該知道，你不會是那個人……”

先前這話像帶著刀，一筆一筆刻在云卿心頭上，即便現(xiàn)在第二次說起，也無法讓那份血肉模糊再更深幾分。只是這一眼，把自相識到現(xiàn)在，八年的時光，近一百個月的親近，統(tǒng)統(tǒng)都看淡了。

云卿眼前一黑，頹然暈倒在大雨里。

睡著的時候，云卿做過一個夢。

其實(shí)說來算不得什么夢，都是真真切切發(fā)生過的，只是時間久遠(yuǎn)，重新審視，故事便似有不同。

這座城叫做物華，是取物華天寶之意，求的是一個人杰地靈，物阜民豐。當(dāng)年云卿離開物華城時不過四歲，晚晴大姑姑將她和小姑姑推上船，一遍又一遍地交代：不要回來了，再也不要回來了。

然而她們終究還是回來了。

對物華城的人來說，云家人來自八年前一個雷聲大作的雨夜，彼時東南邊黃河發(fā)了水，云家老爺子云雋生帶著幺女和孫女逃難至此，三人面黃肌瘦，衣衫襤褸，倉皇躲進(jìn)一間破廟里，堪堪頂?shù)米∽詈笠豢跉狻?

可是云家命不該絕，而上天給的最后一個機(jī)會，是一個十五歲的少年，人稱四族之子。

物華四族，蔣裴葉慕，是指物華城勢力最大名號最望的四大家，正是茶葉蔣家，醫(yī)藥裴家，糧酒葉家，銀號慕家。四族因?yàn)樯獠⒉粵_突，幾代里又多互通姻親，關(guān)系素來親近。到約莫二十年前，四族干脆共同收養(yǎng)了一個少年，寄養(yǎng)在慕家，蔣家、裴家、葉家亦參與調(diào)教，勢要將這少年栽培成物華第一人。坊間便稱這少年為四族之子。

那人姓慕，叫做慕垂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