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繡春很快便也調(diào)整好了自己的情緒。畢竟，她不是三歲的孩子。也無意去猜度對方的心思。不過是受人之托而已。

她照常那樣替他推拿上藥，最后命他再次翻身回來，幫他搓熱膝蓋，讓藥物徹底發(fā)散被吸收后，今晚的治療就結(jié)束了。

她起身，到邊上的水盆里洗手，開口道：“殿下，你讓代替我的人明日到金藥堂來吧。我須得示范給他看。你也曉得，”她看他一眼，語氣平靜，“我因了林大人的囑托才接手他的事。如今我不做，也須得保證后頭接替的人清楚林大人的要求。”

蕭瑯已經(jīng)自己整好衣衫，赤著雙腳，如方士般盤腿坐于榻上。

他抬頭望向繡春，看見她立在那里，霜雪孤姿，目光純凈，那樣淡淡地看著自己，完全沒了方才生氣的感覺，卻多了幾分拒人以千里之外般的疏離。怔了片刻，忽然覺得自己實(shí)在太過可笑。

心倘若是明鏡臺，又何懼拂染塵埃？

在這樣的目光之下，他驀地覺得困擾了自己兩日的那些無謂情緒一下便消失了。這一刻，心底竟出奇地安寧。

這個少年年紀(jì)雖不大，但卻完全配得起他的尊重。

他想了下，下榻趿了鞋，走到繡春面前，望著她道：“我改主意了。往后還是你來吧。我會盡量早些回的。”

繡春狐疑地盯了他一眼。他已經(jīng)恢復(fù)了從前的模樣。說這句話時，面上含了溫和而篤定的笑意。

繡春此刻卻覺得沒必要了。她也不想去探究這個人為什么忽然又改變了主意。說到底，自己不過是受人之托。她并無意與這些皇族之人有過多來往——富貴固然逼人，但高樓起，高樓覆，這樣的事，也太過尋常。況且，老爺子對她入王府替一個男人做這種事，始終還是耿耿于懷。

她先前對他確實(shí)很是盡心。但這并不表示，她樂意接受這位魏王殿下招之則來呼之則去的對待。

“殿下，我覺得你方才的那個提議其實(shí)挺有道理的，”繡春一笑，“御醫(yī)就在皇宮里，可定時為殿下上藥，如此你也不必為了這事特意趕點(diǎn)。且正好，我前些天答應(yīng)林大人寫的那本書還沒完，我也想盡快寫出來。便就照咱們先前的議定，您派人明日去金藥堂找我便是。”

蕭瑯沒想到她竟會給自己吃軟釘子。老實(shí)說，這樣的情況，他還從沒遇到過。一下怔住了。微微張了下嘴，卻又不知道該怎么接下去。

“好了嗎？”

蕭瑯正尷尬的時候，看見門被推開，方姑姑帶了個侍女過來，笑道，“這么晚了，董先生要么就留宿在此吧，明早再回。”

繡春忙轉(zhuǎn)向她，婉拒道：“多謝姑姑，我還是回去的好，路不遠(yuǎn)。”瞟了眼一邊的蕭瑯，“還有，下次起，我就不來了，改由另位御醫(yī)代替我的事。”

方姑姑驚訝不已，輕輕啊了聲。

“這是殿下的意思。我也覺得考慮得很周到。”繡春道，“我先走了，煩請姑姑派個車送我。”

方姑姑滿頭霧水。看向蕭瑯。見他只是沉默，并未開口否認(rèn)，那個董秀又一副急著要走的樣子，見天確實(shí)是不早了，只好壓下滿腹疑竇，吩咐侍女送繡春出去。

等她人一走，方姑姑立刻追問：“殿下，這是怎么回事？我看這個董秀挺好的，為何要換？”

蕭瑯現(xiàn)在有些惆悵。不對，應(yīng)該說，是非常后悔。

他輕輕呃了聲，習(xí)慣性地略微抬了下眉，隨即淡淡道：“也沒什么。這種事并非非他不可。換個宮里的御醫(yī)，更方便。”說罷，甩袖而去。

~~

第二天，接替繡春的人來了。便是林奇先前提過的那位老太醫(yī)，姓段，須發(fā)皆是花白。

陳振還不知道這事，親自去接待后，聽說是被魏王派來接替事情，一下喜憂半摻。喜的是繡春往后不用再去服侍男人了，憂的卻是知道自己這孫女脾氣有些孤，莫非是沖撞了魏王殿下遭厭？小心打聽幾句，見這段太醫(yī)言下并無他意，只絮絮叨叨地念著讓董秀出來，這才稍放了心，叫人去通知繡春。

繡春過來，見過了段太醫(yī)，客套過后，便將先前林奇所吩咐的要點(diǎn)連同自己的那套手法都演示給他看。叫了個前頭藥鋪里的伙計當(dāng)人模。段太醫(yī)本就精通人體穴位，繡春在旁略講述一遍，他便了然于心。繡春看著他伸出枯瘦如雞爪的兩只手在那伙計的腿上東揉西捏的，在旁略加指點(diǎn)，最后見□不離十，心中滿意，成功交接。送走段太醫(yī)后，知道祖父掛心，主動又在巧兒跟前把緣由提了下，說魏王因了忙碌，往后大部分時間要留宮中，這事便就算過去了，閉門繼續(xù)用心寫那本溫病學(xué)的書稿。這樣過了幾天，這一日，傳來了個消息。官府找到了先前在金藥堂做事的那個工人。是在他老家找到的。只是找到時，他家正在辦喪事。那男人數(shù)日前去同村一戶辦喜事的人家里喝酒，當(dāng)晚沒回。家人次日找了大半天，最后才在田間的一段溝渠里找到他。他已經(jīng)倒栽蔥地淹死在了小水溝里頭。大家都說是他在酒席上貪酒，喝多了沒看清夜路，這才一頭栽進(jìn)去淹死的。

官府傳來這消息，也就意味著金藥堂前頭出的那事算是草草了結(jié)了。那一批有問題的紫雪丹，到底是怎么做出來的，成了樁無頭案子。

許瑞福把這消息報給陳振的時候，知道老爺子會大發(fā)雷霆。果然，被他當(dāng)著那一堆陳家父子和另些管事的面給臭罵了一頓。因知道是自己的錯，也不敢頂嘴，只低著頭任由訓(xùn)斥，等老爺子罵夠了，擦著冷汗連連保證，說往后再不會出這樣的事，這才見他臉色稍霽。

陳振罵完了許瑞福，又嚴(yán)令其余各房提起精神做事，再不能出這樣的紕漏。眾人紛紛點(diǎn)頭受訓(xùn)，這才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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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存合父子一回家，就關(guān)上了門，低聲說了幾句今日這消息后，陳立仁想起方才出來時遇到那個董秀時的情景，略微蹙眉：“爹，我總覺得這個董秀，有點(diǎn)奇怪。他真的是老爺子當(dāng)年故交的后人？”

“誰知道呢！老爺子年輕時走南闖北，他在外頭結(jié)交了什么人，有些我也不大清楚。倒是他如今頗得老爺子的寵信，這倒是真的。你沒見許家人如今對他一直在籠絡(luò)？恐怕就是想讓他幫著在老頭子跟前說話吧。”

陳立仁哼了聲，“我總覺得這個人怪，見了就不舒服。他似乎對咱們也淡淡的。”

“算了，不過是個小角色，湊巧幫了老爺子一個忙而已，不必咱們多費(fèi)心，”陳存合擺了擺手，看了眼窗外，見沒人，壓低聲道：“倒是那個死鬼二爺?shù)呐畠海葲]死，當(dāng)初你干嘛讓陳芳對葛大友說她也死了？如今葛大友南下，這消息還怎么瞞得住？”

陳立仁道：“我自有考慮。爹，老頭子這個人，脾氣古怪，戒心又極重。咱們父子倆替他賣命這么多年，你瞧他可有真心對待咱們過？倘若他知道那個死鬼二爺?shù)呐畠簺]死，找了她回來，弄個贅婿上門繼承家業(yè)，這也是有可能的。這樣的話，咱們豈不是為他人作嫁衣裳？所以我干脆讓陳芳說她也死了。爹你想，這消息是葛大友告訴老頭子的。他一定不會懷疑。我邊也正在等消息，絕不會讓她出現(xiàn)在老爺子跟前。至于葛大友，我與那人也商議過了……”

他湊到了陳立仁耳邊，輕聲嘀咕了幾句，最后道，“如此一來，老頭子又能奈何？”

陳立仁聽完兒子的安排，沉吟半晌，終于微微吁出口氣，道：“但愿那人是個守信的。等事成后，照議定行事，各取所需。看到你出息，爹這輩子也就圓滿了。”

陳立仁雙眼微微發(fā)亮，笑道：“爹放心。金藥堂大著呢，那人嘴巴再大，沒咱們，也不可能一口吞進(jìn)去的。我曉得該怎么辦。”父子二人又低聲議了些事，這才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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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轉(zhuǎn)眼，葛大友離去已經(jīng)有些天了，繡春估摸再過半個月，他就能到杭州了，當(dāng)然，前提是他真的被老爺子派去杭州。那本有關(guān)溫病的書稿，她快完成了。眼見時日一天天過去，老爺子仍那樣篤定，仿佛什么事都沒有，她漸漸有些沉不住氣了。思前想后，這天正打算拉下臉去他跟前再探下口風(fēng)，卻又出了件事，宮里又來人了！這一回，來的是御藥房的總管，那個司徒空太監(jiān)。

上一回，金藥堂出了事，司徒空對陳家人避而不見，陳振心中自然不快。面上卻也不顯。該怎樣還是怎樣。這次聽說他來了，不曉得又出了什么事，過去接待時，見對方一臉笑容，張口便說恭喜。

“陳老太爺，好事啊！”司徒空笑瞇瞇道，”太皇太后聽太醫(yī)院的段大人說，你的眼盲之癥被董秀治好了？正好，她老人家的眼睛也有些不便，讓董秀這就隨我進(jìn)宮吧。倘若這回能治好太皇太后的眼睛，你們金藥堂可就真的立了大功！”

陳振怔住了。

前回段太醫(yī)來時，也問起過他的眼睛。當(dāng)時他已經(jīng)痊愈，便提了幾句繡春，算是無心。沒想到竟會傳到了太皇太后的耳朵里。自己的這個孫女兒，連去魏王府他都有些不放心，何況是要入深宮給太皇太后治眼睛？

他還在猶疑時，司徒空已經(jīng)一疊聲地催。陳振無奈，只得讓人把繡春喚來，說了一遍。

太皇太后的眼睛患銀內(nèi)障，也就是白內(nèi)障，但尚在初期，如今還能模糊視物。這事繡春也知道的。被叫了過去，聽完之后，立馬推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