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榮宣家是不缺這點東西的,班里的女生偶爾也會八卦一下榮宣身上的衣服是什么牌子的,今天來接他的又是什么車,他家很有錢,這是全班都有的認知。這個城市最出名的就是各種包裝食品,大家懷疑榮宣家就是某家食品廠的老板。
榮宣的家庭輪廓漸漸在路竹心里清晰起來,只有在家里集父母萬千寵愛的人,才會養成這樣目中無人的性格吧。路竹從未見過榮宣跟誰靠得比較近過,他總是安靜地待在一個地方,就連體育課解散后,他也只是獨自一人坐在樹蔭下聽歌。即使有人想要靠近,也會受不了對方的冷漠。
傲慢!路竹這么評價著。
路竹的成績穩步提升著,班主任頗感欣慰,因為按這樣的成長速度來說,這個曾經的吊車尾男孩,有望進入市內最好的高中。冬日來臨,圣誕節晚會那天,前同桌悄悄地拉住路竹,然后小聲地說:“路竹,幫我把這個交給班長吧。拜托了。”女孩卷曲的睫毛微微磕著,臉上一片嫣紅。
路竹手足無措地答應了下來。然后第二天,路竹悄悄地把那封沒有拆開過的信還給了女生。直到很多年后,路竹都無法忘記當時哭著跑出教室的女生,以及皺眉看過來的班長。他一直沒有機會跟那個女生道歉,其實,那封信他沒有給過榮宣。
這個秘密被時光埋葬,與此一同埋葬的,是一顆自欺欺人的心。
沒有人知道路竹那天晚上躺在床上想了些什么,連他自己也弄不明白。
時間慢慢流逝,轉眼就到了畢業前夕的六月。
早在半個月前,榮宣就已經提前參與過一中的內部考試,毫無意外的,他被提前保送了。不過盡管已經可以提前享受假期了,但身為班長,榮宣卻沒有離開學校,依然待在班里,跟大家一起做最后的復習。
那是路竹記憶里最深刻的時光。老式風扇在頭頂呼啦啦轉著,窗外的天空印著一片紅霞,而即使已經放學了,班上卻還有一半的人在埋頭苦讀。離畢業考已經不足十天了,不管成績好壞,這個時候都沒法放松下來。
路竹從題海中抬起頭來,側頭看了一眼身邊的班長,他正側著頭,看著窗外的數目發呆,也只有他,在這個時候還有這樣的閑情逸致。從側面看,那雙看人時有些凌厲的細長眼睛,居然帶著幾分嫵媚的意味,就像電視里常看到的女妖精那樣,眼睛細長細長的,非常明亮。
路竹又把視線移到對方的嘴唇上,他的嘴唇很薄,顏色偏淡,路竹突然想到了蝦子的味道,又軟又嫩。
被人長時間盯著看,榮宣當然不會察覺不到,眉頭攏在一起,眼中透出幾絲不耐:“你在看什么?”
“不是,我想問一下這個題。”路竹慌忙之中給自己找了個理由。
榮宣目光深沉地注視了他幾秒,才說:“哪道題?”
路竹便想把試卷推過去,榮宣正好伸手要把試卷拉過來,溫熱的手碰到冰涼的手,路竹卻像被燙到一樣,把手縮到了桌子底下,榮宣不動聲色地把試卷拉過來,隨手指了一道題:“是這道吧?”
“嗯嗯。”路竹趕緊點頭,連是什么題都沒看清。
榮宣便如往常那般,用他清冷的聲音慢慢講解起來,而放在桌上的手,已經握成了拳,移到了桌子底下。
風扇依然呼啦啦地轉著,并沒有多少涼意的風吹動少年們的發,躁動的心慢慢被安撫下來。路竹突然生出一股惆悵,這種惆悵,就好像花了兩個月的時候去天天守著一步電視劇,然后突然有一天,這部電視劇完結了,那一刻心就好像突然空掉了一樣,有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酸澀。
如果每一部劇都沒有結局,那該多好。
考前最后一天的復習,臨放學前,榮宣叫住路竹,對他說:“努力考吧,我在一中等你。”他想,就路竹這樣的性格,沒他在身邊,以后肯定學習又一落千丈,所以,還是一直帶在身邊比較好。
雖然這個人似乎挺討厭他,總是一刻也不想跟他多待。
但……他已經習慣身邊有這么一個蠢貨了,他們的時間還很漫長,以后會讓他慢慢改觀的。
這天晚上路竹沒有睡好,有一個人總在夢里吵他。
中考為期兩天。那個炎熱的下午,知了在外面叫個不停,路竹臉上慢慢冒出了冷汗,被榮宣逼著做了那么多考題,自己能靠什么分數,路竹已經大致估算的出來。還有兩道大題,做對了,他就能靠近一中,做錯了,他將無緣一中,就算是只差一分,嬸嬸也不會交高價送他去讀的。
也許當時是真的抽風了,明明會做的題,他硬是給做錯了。
出考場的那一刻,他覺得自己的心都空掉了。
茫然地站在走道上,路竹遠遠地看見校門口站著一個熟悉的身影,他一眼就認出了對方是誰,這么大的太陽,即使是站在樹蔭下,也肯定非常熱的。
他有一種直覺,對方是在等他,那個一直冷冷清清的班長,是在等他。路竹悄悄地從后門離開了。
沒有人知道,那天晚上路竹趴在枕頭上流了多少眼淚。
路竹就這么突然從榮宣的世界消失了,他等了一個下午,也沒有等到想等的人。考完之后的畢業聚會,路竹也沒有出現。分數出來后,路竹也沒有回學校看分。
看著電腦里顯現的分數,榮宣有些不敢相信,他雖然沒有去考,但考完后他卻弄到了一份卷子,無論怎么算,路竹都能超過分數線,但偏偏,路竹就差了那么幾分。
按著學生資料上面的地址,榮宣找到了路竹嬸嬸家,但那個有著尖臉的女人卻不耐地說:“路竹回老家去了。”
“他什么時候回來?”榮宣問。
女人露出一個厭煩的眼神:“不到開學那個皮猴子是不會回來的。”
榮宣冷著一張臉離開了路竹嬸嬸家。
沒有什么是比被喜歡的人討厭更難受的,也許他比同齡人經歷更多一點,更成熟一點,但人心肉長,不是年紀大了,就意味著不會受傷,榮宣決定不再喜歡那個人。
又是一個九月,榮宣進了一中,路竹進了次一等的四中。
四中教學設施沒有一中高,所以這個夏天,風扇依然在頭頂轉動。
有女生悄悄對路竹說:“聽說你跟一中的榮宣關系很好,能幫我送一樣東西給榮宣嗎?”
一直對人笑臉相待的路竹,這次卻冷淡地說:“我跟他不熟。”
等他走了,那個女生的朋友對她說:“不想幫忙就不想幫忙,傲什么,我看他八成是自己喜歡上榮宣了。”當時一個班的同學誰不知道,那個對所有人都很冷漠的榮大班長,只獨獨對路竹另眼相看。
說不熟,騙鬼去吧。
回到教室的路竹對著書本再次發起呆來,沒有人會再去擰他的大腿,也不會有人目不轉睛地看著他學習。
又是一年夏。市高中運動會的時候,路竹跟同學一起去為本班同學加油。他跟幾個男生有說有笑的經過一個一中學生身邊。
突然,他停下了腳步回頭看去。
但那個挺直的背影,卻毫不停留地走到了拐角處,然后身體徹底離開了他的視線。
擦肩而過,就像陌生人一樣。
路竹突然有一種想哭的沖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