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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 延福宮中燈火通明, 嘉肅皇后坐在妝臺前,從菱花鏡中仔細端詳著自己的臉, 韓彩娥在旁說道:“娘娘放心吧, 一絲痕跡也沒有留下。”
嘉肅皇后嗯了一聲:“外面圍著的那些人還沒撤走?”
“還沒有。”韓彩娥小心翼翼說道,“已經給宮外通了消息,老爺會想法子的。”
“年輕的時候靠著姑母,我進了慶寧宮靠著我。他能有什么法子?”嘉肅皇后嗤笑道。
“奴婢明白, 也知會了邱長史。”韓彩娥忙道。
“也就他還能用,上回讓他設法往乳酪院送長生果, 很快就送了進去,這次良府的大火也燒得痛快。”嘉肅皇后撫著臉笑了起來。
“說是挖了一條淺溝, 從后花園通到內院上房, 里面埋了火/藥,火起后很快就炸了, 都燒成了灰,連根骨頭都沒挖出來。”韓彩娥笑道。
嘉肅皇后嘻嘻一笑:“干脆利落,不愧是襄郎麾下最得力的干將,只是那滕云不中用, 連個孩子都對付不了,大皇子好生生的不說,自己也全軍覆沒。”
“本來計劃得甚是周密, 可出了些差錯。”韓彩娥說著話念一聲阿彌陀佛, “奴婢這幾日在佛前誦經的時候, 總忍不住想,說不定大皇子才是真龍天子,有上天庇佑,德妃的兒子早產,聽說甚是孱弱,娘娘不如讓大皇子承繼穆宗皇帝的香火。”
“那孩子是好,長得漂亮,也聰明,可他都六歲了,有些大了,誰也料不準他長大后會記得什么,說不定就是養虎為患,還有那曲風荷,那孩子叫她娘。”嘉肅皇后哈了一聲,“對了,她在乎的人都葬身火海,她還好吧?”
“好得了嗎?聽說有些瘋瘋癲癲的,說話前言不搭后語,有時候都分不清是夢里還是醒著。”韓彩娥說道。
嘉肅皇后一聲冷笑:“虧得你從她的步態中看出她已非處子之身,經你提醒,我才能想到她與皇上早已有染,既有染卻不要名分,蟄伏在宮中暗中對付宮妃,德妃被她掌控,攀交上容妃,淑妃之事只怕也少不了她的手腳,她還來討好巴結我,試圖愚弄我,我豈能留她?痛快要了她的命又便宜了她,不如讓她像我一樣,在意的人一個個離開,獨留自己寂寥度日,讓她也嘗嘗其中滋味。”
“娘娘堅韌,她卻不然。”韓彩娥說道。
“我那位表哥對她如此縱容,可見德妃所言不虛,她確實是表哥的在意的人,若是表哥看到自己的心上人瘋癲,不知臉上會是怎樣的神情。”嘉肅皇后笑笑,“真想瞧瞧,可惜啊,看不到了。”
手掩了唇打個哈欠,站起身搖搖向里,韓彩娥搶前一步:“我再為娘娘撣一撣床去。”
“香爐里的香換一換,換成龍涎香吧……”
話音未落,哐當一聲,門被推開,羽雁笑嘻嘻走了進來:“龍涎香?嘉肅皇后想男人了?”
嘉肅皇后后退一步,韓彩娥忙護在她面前,瞪著羽雁道:“你未免太過無禮……”
“就是無禮了,你能將我如何?”羽雁一聲嗤笑,歪頭說道,“跟我走吧?”
“深更半夜的,走哪兒去?”韓彩娥大聲問道。
“不是你,是她。”羽雁指指躲在她身后的嘉肅皇后。
“這位姑娘如此猖狂,對先帝的皇后大不敬,老婆子過來人勸你一句,給自己留條后路……”韓姑姑強撐著氣勢。
蒼啷一聲,羽雁拔劍而出:“少廢話,她不想要臉了?還是你不想要頭發了?”
嘉肅皇后大喊一聲來人,羽雁笑道:“別喊了,葉和與手下那幾名嘍啰早已被押走了,負責守衛延福宮里的內寺所衛,幾日前就關進了牢中,想保著你那張臉,就跟我走。”
出了延福宮被塞進一臺轎子,轎子悠悠而行,她定下心神喚一聲韓姑姑:“咱們這是往哪兒去?”
“是福寧宮的方向。”韓彩娥在外低聲說道。
她捏緊了拳頭,福寧宮是穆宗皇帝的寢殿,殿中永遠彌漫著令人作嘔的藥味兒,她那個病歪歪的皇帝夫君盤膝坐在榻上,他的皮膚蒼白四肢細軟,一雙眼卻奇亮,他投過來的目光讓她煩躁不已,她總忍不住去想,他怎么還活著?
他終于死了,她再不用去往福寧宮,她每次路過都要遠遠繞開,甚至遙遙望見都要扭開頭去。
今夜里,這些日人逼著她前往福寧宮,他們是誰?要做什么?
可如今的情勢已是釜底抽薪,你們再做什么,都是枉費心機。
想到此處,她的下巴又高高抬了起來。
心中主意雖定,可進了福寧殿,腳步不由頓住,心頭浮起焦灼。
依然是他在時的布置,只不過他的龍椅撤去,掛了他的畫像,他在像中看著他,依然是灼亮的目光,直直盯著她,似深不可測。
畫像前坐著宗人府宗令成親王,成親王右側坐著霍大將軍,霍大將軍身旁是刑部的施郎中,施郎中身旁坐著四位主事官員,從衣著上看,兩位宗人府的,兩位是刑部的。
成親王左側的座位空著,空座的旁邊坐著大皇子,大皇子身旁端坐著一位女子,女子正含笑看著她,嘉肅皇后一驚,是她?她憑什么與這些人坐在一起?
她走近幾步,昂然道:“這是做什么?”
“啟稟嘉肅皇后,臣等在此升堂問案。”施郎中起身施禮,肅然道,“近來宮中多有事端,先有德妃早產辭世,后有內寺所監帶著部分內寺所衛企圖造反,危及大皇子性命,又因德妃之事牽扯到督察院才大人夫婦,為正宮規綱紀,宗人府與刑部在此審理案情,特請嘉肅皇后、霍大將軍與左都御史葉大人監審,葉大人很快就到。”
成親王笑呵呵起身比手:“嘉肅皇后請坐。”
嘉肅皇后微微頷首,緩步過去,在成親王左側端然坐下,指一指風荷,聲音清冷問道:“本宮想問問成親王,她為何在座?”
“曲女史是大皇子信賴倚重的人,皇上臨行前特意吩咐,若是大皇子有任何事,由曲女史做主,皇上的原話是,如朕親臨,并有皇上的玉牌為證。”成親王笑對風荷道,“還請女史出示玉牌,讓嘉肅皇后驗明。”
風荷拿出玉牌喚一聲文豐,文豐進來接過去,畢恭畢敬呈在嘉肅皇后面前,嘉肅皇后擺擺手:“不必看了,她一介小小女官,諒她也不敢撒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