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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車遠遠地駛走了,車尾燈消失在朦朧雨幕里不見蹤影。下一班車要半小時后。
江韶沉默著一言不發。她心里有種直覺,這個問題絕非表面意義那樣簡單,不能隨意回答,否則她和林辰逸的關係會往無法預測的方向發展。她不要那樣。
林辰逸心中一怵,遲來地感到后怕。也不曉得江韶究竟聽見了沒有,洩了力似的松開她的手。但他想江韶或許是聽見了的,否則她也不會就這么杵在原地,任公車遠去也無動于衷,也不曾開口問過他一句什么。
良久,江韶才終于有了動靜。
「先進去再說。」她接過林辰逸手里的傘,率先邁開步子往回走。
林辰逸低應一聲,跟在江韶身后折返回中庭。
詭異的靜默在兩人之間蔓延,氣氛一時之間僵持不下,江韶沒出聲,林辰逸也不敢說話,只亦步亦趨跟在江韶后頭。待重回校舍、雨勢被阻攔在屋簷之外,林辰逸才試探著伸手去接江韶手里他的傘。
江韶沒拒絕,神色平常還了傘。
就在林辰逸悄悄松了口氣的時候,她兀地開口了──
「你想怎么靠近我?」
林辰逸不由得倒抽一口冷氣。江韶果然還是聽見了。
現在的江韶看著自己的眼神充滿警戒,戒備的目光瞬也不瞬職勾勾地盯住自己,像是地盤被外來者入侵的貓──現在的情況也的確如此,林辰逸清楚自己就是那個外來者,魯莽又無賴地踏進她極其隱私的領域,江韶警惕自己也是理所應當。
……林辰逸是真恨不得一拳揍飛剛才幾乎是鬼迷心竅的自己。
許是見自己久未吭聲,江韶又欲啟口。林辰逸一咬牙,鐵了心拒不承認:
「你聽錯了。」
冬日的路燈總亮得要早一些,燈柱遙遙落在校門外,偏暖色調的燈光只隱約透進校園內,照亮了江韶錯愕的側半邊臉,卻照不進中庭里,照不亮林辰逸埋沒在建物投影之下的面容,惟那雙深沉墨玉似的眼珠子在黑暗中稀散地折著光。
「你聽錯了。」他又重復了遍。
江韶顯然沒料到會得到這般答覆,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心理建設──此后不再與林辰逸往來的心理建設,在聞言的那一霎崩塌得不剩半點。可她心中某處卻同時升起一股離奇的安心,江韶姑且將其歸于留住朋友的慶幸,臉色也不自覺緩和許多。
她放緩了聲音問:「那你剛才說什么?」
「我是想問──」剛才你在上臺之前吃的是藥嗎?
可他話到了嘴邊卻又生生拐了彎,嚥下原先的問句,林辰逸選擇了另一個問題:「上臺之前,你說了什么?」
「啊,那個。」
林辰逸摸不透江韶心思,只見她眼楮瞇起,似是在衡量著什么──
是否傾吐真相,抑或傾吐幾分的真相。
雖說方纔的誤會令她有幾許不愉快,但那份不悅的主因更多是源自對方的迫近;可若是由她主動告知對方,那這整件事的性質便又不同了。何況她本就打算告訴林辰逸的,否則也不會在登臺前說了那樣的話。
她總說江啟銘愛面子,但江韶清楚其實她自己也有點。
他們這一家子或多或少都帶了幾分這樣高傲的性子,心底總有片不可踰越的方圓,隔著距離傲然又孤寂地聳立在那兒,說好聽是堅持,講白了就是固執。從許瑾到江啟銘,再到她自己,不愿讓自身難堪暴露在他人面前,于是一個不肯低頭、一個悄無聲息地走。
她心中輕哂,這他媽怎么還能家族遺傳呢。
說起來,江韶也并不反感林辰逸。
林辰逸確實觸碰到了被她掩藏起來的陰暗面,這點毫無疑問。
儘管實話是那天將人帶回家是她的失誤:吃了藥昏昏欲睡、腦袋又因鼻塞缺氧不太清醒,一時也沒想起家里還是那副慘樣就領著人進了門,進門那一霎她難得感到后悔;林辰逸卻什么都沒問,當下沒問,再之后也沒問,只是總在不經意間透露出他的關心──雖然事后回想起來,大抵是她當時逃避的舉動太明顯,導致他也沒好意思再追問下去罷了。
可后來和林辰逸相處時卻出乎她意料的自在。
他隻字不提彷彿一切未曾發生,卻又在行止間表露關心態度,幫著收拾也好,面紙和水亦是,句句不提關心,卻處處都是關心,帶著充分尊重又不著痕跡的隱晦體貼,這種啞謎似的相處模式令她怪僻的脾性奇異地得到滿足。
就是偶爾,江韶會想,林辰逸究竟知道了多少。
那標籤字寫得大,廁間的嘔吐聲也清晰,但凡有心去查都能查出大概。
何況自己剛剛才在對方面前……
他不可能沒發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