吹夢西洲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www.autocad360.cn),接著再看更方便。
嘉慶皇帝如此優恤李毓昌,并重懲涉案官員,自然意在力挽頹風。這樁號稱“山陽大獄”的驚天大案最終以沉冤得雪的歡喜結局落下了帷幕,但南漕北賑的吏治積弊并沒有因此而有所好轉。一葉知秋,清王朝已無可挽回地走向衰敗。
第三章 刺馬案
無論馬新貽被刺案有何重大背景來歷,案發后的審訊調查過程和結局卻充分彰顯了中央皇權日益衰弱、政令不及地方的無可奈何。從始至終,刺馬案的本質不過是清朝中央集權和地方軍事集團的較量,而最后還是以清廷的公開退讓而告終。
楔 子
十九世紀中葉,清王朝政治腐敗,社會動蕩,國力日益衰敗。就在此時,鴉片戰爭一聲炮響,驚破了清王朝妄自尊大的天朝迷夢。中華民族遭遇到千年未有之大變局,內有民變紛起之憂,外有列強瓜分之患。風雨飄搖中,就此掀開了近代中國沒落的序幕。
兩江總督馬新貽遇刺事件就發生在大清帝國統治搖搖欲墜的時候,號稱“開清朝二百年未有之奇”。馬新貽本人也由此成為終清一代身后是非最多、真實面目最為模糊的封疆大吏。
壹、湘半城
清同治九年(1870)七月二十五日(舊歷,以下同)的清晨,天剛蒙蒙亮,東南第一大城江寧城籠罩在一片白茫茫的霧氣中,平日玉帶一般光亮的秦淮河也完全被氤氳遮蓋住了秀麗婀娜的身影,無法觀賞到昔日的風姿。
江寧就是六朝古都金陵,又稱南京(今江蘇南京)。這座歷史悠久的古城,有過金粉繁華的盛況,也有過遍地瘡痍的凄涼。“倚檻春愁玉樹飄,空江鐵鎖野煙銷。興懷何限蘭亭感,流水青山送六朝”(龔鼎孳:《上巳將過金陵》)。人間的干戈起伏,王朝的興亡更替,在這片土地上反反復復地上演了兩千多年。可以說,在中國,沒有任何一座城市能像江寧那樣折射出歷史的盛衰滄桑。“英雄一去豪華盡,唯有青山似洛中”。今日的江寧,除了山川地形與六朝時依然相似外,其余的一切都大不一樣了。江山不改,世事多變,不能不令人慨嘆萬千。
自太平天國平定后,江寧還得了個新的稱號,叫做“湘半城”,意為城中有一半都是原湘軍系統的人。湘軍為湖南人曾國藩所創。咸豐初年,太平天國席卷了半個中國,太平軍攻下重鎮江寧,并改名天京,定都于此,正式與清朝對抗。被清朝寄予厚望的正規軍八旗、綠營兵腐化已久,對待太平軍毫無還手之力,幾乎一觸即潰。眼見大廈將傾,清朝不得不尋求新的武裝力量,不斷頒布獎勵團練的命令。此時,曾國藩正因母親江氏去世回到家鄉湖南湘鄉(今湖南雙峰)奔喪,情緒十分低落。當他聽說朝廷獎勵興辦地方武裝后,感到機會來了,便迅速行動起來,在極短的時間內興辦起了一支地方團練。
曾國藩創辦團練提出的口號是:“重在團,不重在練。”這支武裝力量有一部分是基于曾國藩的個人關系網——家族,親屬,師生,好友等等,不過更多的來源還是他的湖南同鄉。譬如與曾國藩家距離不到十里的荷葉葛葆吾、葛蒞吾(后娶曾國藩弟曾國潢女)兄弟即欣然響應曾國藩的號召,加入團練中。永豐蔡壽崧以經營“永豐辣醬”出名,是當地有名的富戶,也棄商從戎,到團練當了一名下級軍官。蔡壽崧與葛葆吾后來結成了兒女親家,其孫輩中更是出了兩個非常有名的人物,即大名鼎鼎的蔡和森和蔡暢。
正因為曾國藩臨時創建的這支團練絕大多數是湖南人,因而被時人稱為“湘軍”,又稱“湘勇”。湘軍之創辦,意義深遠——不但令曾國藩本人以地方精英的特殊形式進入了上層政權,還由此引發了國家政權結構的變化,改變了清朝自立國以來滿人主政的統治格局;并開近代軍閥之先例,被視為“傳統國家的崩潰”與“中國近代史的開始”。
尤其不可思議的是,湘軍這支靠劫掠財物和封官賞爵的辦法來鼓舞士氣的兇悍軍隊,竟然逐漸成長為與太平天國作戰的軍事主力。伴隨著軍功和戰績的增長,湘軍的各方勢力也快速彌漫,一時間竟能權傾朝野,成為當時中國政治和軍事舞臺的絕對主角。清廷既要依靠它,卻又猜忌它,如同插在背上的一根芒刺。
不過,當曾國藩九弟曾國荃攻下天京、太平天國正式宣告失敗后,湘軍就失去了利用價值。此時的湘軍,軍紀敗壞,不僅經常發生嘩變事件,而且成為地方公害,“將帥使東南數千里民之肝腦涂地,而諸將之黃金填庫;民之妻孥亡散,而諸將之美女盈門”(見曾國藩好友王柏心所著之《百柱堂全集》),招來朝野上下一致的不滿。老謀深算的曾國藩眼見湘軍成為眾矢之的,又知道朝廷素來猜忌自己手握重兵,便以“湘軍作戰年久,暮氣已深”為由,主動請旨裁減湘軍。這一招極大地緩解了清廷對曾國藩本人的猜忌,但并未從根本上解決問題——大批湘軍將領早已經進入地方實權機構任職,即使是被裁撤的湘軍,也大多是就地安家。湘軍的名號雖然不在了,可人還在,氣勢還在,實力還在。江寧還是叫“湘半城”,依舊是湘軍的江寧。住在“湘半城”中的大小官員,除了湘軍一系的“自己人”,大概沒有一個人能睡個安穩覺,這其中甚至也包括位高權重的兩江總督馬新貽。
故事就從七月二十五日這一天開始了。
每個月的二十五日,都是兩江總督馬新貽親臨校場閱射的日子,按官方的說法,叫做“校閱武牟月課”。被閱射的四營兵,共兩千人,是同治八年(1869)馬新貽親自從江南全省額兵中挑選出的精銳。
自這四營新兵成立,兩江總督馬新貽每月二十五日閱射,就成為江寧的慣例。而兩江總督府(官方稱呼是“督署”)尚在修建當中,所以兩江總督的行轅就暫時設在位于府西街的江寧府衙門(官方稱呼是“府署”,今南京內橋南、中華路北段西)。
自明朝建國以來,府西街就是江寧府衙所在地,作為南京的中樞已經有長達五百多年的歷史,光陰蹉跎中有過不少叱咤風云的歲月。太平天國建都南京時,這里還先后住過大名鼎鼎的豫王胡以晃和忠王李秀成。李秀成是太平天國后期政治軍事核心人物,獨立支撐太平天國殘局達七八年之久,但其人性好奢侈,他在蘇州的王府,連李鴻章也為之驚嘆,“瓊樓玉宇,曲欄洞房,真如神仙窟宅”。進駐府西街后,李秀成對江寧府衙進行了大肆擴建,“墻高矗天,袤延數百步”,府后的花園布滿了太湖石山。英國人富禮賜在《天京游記》中曾描述李秀成的忠王府,說“全府氣象如一間中國大衙門”。后來湘軍攻陷南京,府衙堂舍全部被燒毀。如今的江寧府衙,是于同治四年(1865)所復建,計建房二百一十六間、穿堂二十二號、上諭亭牌樓一座、內外牌樓六架、監獄一所、擋眾臺兩座,范圍包括現南京第一中學校址及原江蘇省糧食廳所在地。
江寧府衙門前,高聳著兩座高大的牌坊,坊額分別題有“保厘”、“師帥”,看起來相當威嚴氣派。江寧府衙門大門依舊緊閉著,督標中軍副將(相當于總督的衛隊長或副官長)喻吉三率領葉化龍、唐得金兩名武巡捕(清總督、巡撫等官署中設有文﹑武巡捕,均為隨從官,文巡捕掌傳宣,以本省佐雜官充任;武巡捕掌護衛,以低級武官充任),正在晨色中耐心地等候。
突然,“鐺”地一聲梆鼓響,打破了府衙的肅穆與寧靜。這是卯初一刻的頭梆,專門為衙門官吏作息而設,隨即“咚咚”地響了七下鼓聲。衙門中立即活躍了起來,六房當差的書吏和三班差役盡行起身,大門、宅門先后打開。喻吉三等三人一見大門打開,匆匆與門上(又稱司閽,負責把門的官員)打過招呼,便直奔入內。
喻吉三一行人穿過儀門,進入外署。兩邊廂房的守署胥吏正在各自忙碌著。眾人也不理會,徑自來到蒞事廳,即所謂的大堂。這里是官府處理重大事件的地方,非要緊之事不會升堂,此時當然是空無一人。蒞事廳東面有廣積庫一座,類似今天的倉庫,左右設經歷司、照磨所。
眾人繼續前行,到達忠愛堂。忠愛堂堂西為冊庫,為待考官房。忠愛堂后便是官廨,是總督日常辦公的地方。官廨的東側為書房,西側為官廨。為了長官出行方便,官廨的東西還各設有專門的通道直達儀門。
官廨后有一處宅門,有兩名差弁把守,分別是五十一歲的潮桂枝和二十七歲的劉云青,一老一少,很不協調。二人均是一副睡眼惺忪的樣子,看上去無精打采。喻吉三輕喝了一聲,潮、劉二人吃了一驚,這才強打起了精神。眾人穿過宅門,正式進入內署,越過影壁,來到花廳,隨即各自悄然肅立等候。
內宅內,兩江總督馬新貽正在起床。小妾金氏一邊服侍他穿衣,一邊低聲嘟囔著問為什么每個月都會有二十五這一天。聽到金氏孩子般的埋怨,馬新貽忍不住笑了。
難怪小妾抱怨,他確實花了太多心思在這四營新兵上。自這四營新兵成立,每個月二十五的例行校閱,他一次都沒有拉下過。唉,正如小妾所言,他這個兩江總督跟別的總督不同,當得實在太辛苦了。可是,不這樣怎么能讓人放心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