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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大如逢大赦,這才抖著腿起身。
霍世瑜到了馬車前看了下,見轡馬跪于地上不起,曉得腿骨是折了,回頭對自己的侍衛方俊道:“把你的馬暫換到這里。”
方俊立刻恭聲應了,牽馬上去與薛大一道換轡。
文氏忙道:“多些殿下美意。我母女心領。后頭還有輛車,一道擠下便是,不敢勞煩殿下。”
霍世瑜看了眼薛家后面的那輛,不過是下人所乘的小馬車,笑道:“師母言重了。我自小受老師教導,恩情深重。今日既偶遇,這又不過是些須小事而已。薛姑娘瞧著有傷,師母還是快些帶她回去診治下為妥。”
文氏對這玉雪人般的女兒自小便如心肝肉地疼寵,她自己也穩重,連跌倒擦破皮都沒有過,何曾見過這樣磕了后腦出血的事?早心急如焚了。現在見這安陽王既然也這樣說了,再顧不得別的,忙道了謝,扶著善水便往馬車去。
霍世瑜目送背影,忽然道:“煩請師母回去見了老師說一聲,就說我過幾日登門拜訪,拾敘老師對學生的舊恩。”
文氏有些驚訝,回頭看一眼,見他神色鄭重,忙應了下來。
霍世瑜見那淺綠身影被扶著上了馬車,車門關閉,她卻始終未再回頭看一眼。一直目送馬車離去。這才對靜候在身邊的方俊道:“你再留下,順道把這路坑給填平了,省得再有人路過誤傷。”
方俊一怔,卻也很快應了下來。霍世瑜這才翻身上馬,領了余下侍衛一道往南城門飛馳而去,很快追上前頭薛家的馬車,縱身而過。
文氏坐在車里,善水正把頭伏在母親膝上。聽到車外一陣如風馬蹄聲過,文氏摸了下善水的頭發,自言自語道:“從前只遠遠見過這安陽王一兩回,聽人說他并不自傲身份,頗會禮賢下士。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受了他的幫,還馬之時不好孤零零只牽了馬回去,總要備份禮。只他這樣的人物,尋常的也拿不出手,送什么倒有得想了……”
善水閉目不語,任文氏絮叨,也未搭話,心里只是沮喪。
今天出門前,真的該翻下黃歷。先是遇到自家那哥哥做的一件鬧心事,現在又差點摔斷脖子。不止后腦勺還針扎樣的疼,剛上車時還發現連手心膝蓋都蹭破了皮滲著血絲。
血光之災啊……她心里哀嚎一聲。記得從小到大,她就穩穩當當,連走路也沒摔過一跤。今天卻忽然這樣跌個大跟斗。莫非預示著自己往后有大變故?趕緊的,回去了洗個柚葉水的澡,驅驅霉氣才放心。
☆、第 3 章
洛京的格局,四四方方,端端正正。東西南北各三個門,統共十二門。正北是宮城與皇城。皇城的承天門外,依次分布中書省、六部、五寺、督察、翰林等等朝苑,附近星羅棋布著王侯府邸與朝臣家宅,下去東市西市,再過去,就是密密麻麻的這座皇城里的平民家宅。一般而言,越是權高位重者,宅邸自然越靠近皇城。
薛家世代書香滿門清貴,家資比起小門百姓自然貴格許多,但與權焰熏天的豪門相比,卻差了不止幾個頭。薛家就在城東春暉門一帶的寧永街上。這一爿的宅邸,沒王府候邸那樣占地連綿煊赫逼人,多是帶了個小園子的幾進房宇,散住著像薛家這樣不上不下位列中游的官家。
張家的馬車一開始在前,并未覺察后面出的情況,直到入了正南的明德門進城,驅車到了寧永街口,張夫人要與文氏告別停下馬車時,才曉得了這事情。一陣問察過后,急急忙忙要往自家去,說讓丈夫來給看下。
張青是太醫院首官,醫道高深。文氏忙道謝。
善水方才這一摔,確實不算輕。后腦血口雖早凝固了,腦殼到現在卻還有些疼,至于手肘膝處擦破,那就是毛毛雨了。被攙著回到自己屋子,連已臟污的外出衣裳也沒換下便令躺下。小時哺她的乳母林氏與另個貼身服侍的丫頭雨晴見了也嚇得不輕,忙打來溫水,文氏親自絞了帕子,卷起她衣袖裙擺,見原本吹彈得破的雪樣嬌嫩肌膚上斜斜擦痕數片,滲出的血絲里還混著細泥沙,端的是觸目驚心。心疼得自責不已,小心替她擦去血污。
張家與薛家住得不遠。善水安頓好后沒片刻,張夫人便攜正休沐在家的丈夫張青到了。因張青是太醫,又是長輩,兩家也熟,診看時便不用拉那什么勞什子的屏障。腿上臂膀自然沒看,望了眼擦破的手心,心中便有數。只細細查看她磕破的后腦,所幸不過指甲蓋大。留了藥膏與一匣子紫金安神丸,說藥丸能驅這摔傷后的頭風疼痛,叫臥榻安養數日,應該就會無事了。文氏連聲道謝,送走他夫婦二人。回來自然又是一番忙碌。
善水擦了藥,吃了丸,也換了身干凈的素羅軟袍躺下,文氏又再三叮囑白筠雨晴小心伺候,這才與林氏等離去。
薛英傍晚時才趕在父親前回了家。聽說善水摔下馬車,唬了一跳,忙趕到了她住的院探看。
大約由于前輩子年紀輕輕殫精竭慮過勞死的慘痛教訓,善水活這一輩子,給自己定的目標就是清靜加無為,當個徹徹底底的薛笠女兒。凡是出挑出格的事,一概堅決不做。除了用心練習女紅、向母親文氏學做一個合乎規矩的大家閨秀和掌日后中饋這兩件事,那些撫弦繪畫作詩賦曲之類的才藝方面,從沒刻意想要如何,過得去就行。當然她更有自知之明,就以她那點藝術細胞,身邊就算有薛父這樣的良師,再蹦跶十輩子也不可能拔尖,所以還是趁早省省力氣為好。本來一路順風順水,她現在就只等著嫁給張若松這個完全符合她心意的青年了。但是今天,薛英這樣的莽撞舉動,已經觸及了她的底線。一個不好就要毀損她的閨譽、打亂她的計劃,甚至妨礙她的下半輩子。自然不能聽之任之。所以一聽說他來看自己,顧不得頭還有些痛,起身整好了衣服坐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