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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須臾,“嗖嗖嗖”接連三道錚鳴之聲霎時劃破了漆黑靜謐的夜,她緊張得攥緊了被褥,死死咬出下唇不愿出聲干擾了他。
便是屋內昏暗,榻下男子也仍舊目力超群,此時見到飛射而來的箭矢立時遂一拂盤上杯盞,用了力道徑直將那整張玉盤精準轉出,其在空中幾個周轉便將那三根箭矢盡數擊落。
不再給窗外人可乘之機,他復又執起個杯盞,疾速向那窗外檐下的黑影襲去。眨眼間,屋外便有重物摔落在地的悶響聲。恰值此時,門外暗衛氣息不穩:“主子,屬下來遲了。”
陸銘知曉今晚前來行刺之人已是做好了準備,他們以寡敵眾確是防不勝防,故口中只不輕不重點了句:“若是等你們來料理,我眼下已是一具尸體。”
“去罷,把人抓起來,要活的。”他語調無甚起伏道。
等屋外人皆散去,他方才回過身看向了身后擁被坐起的小姑娘:“怕嗎?”
“怕。”她下意識地便要點頭,可是凝神一想卻又搖了搖頭,“不怕。”
他被這孩童般的語氣逗笑:“那念念究竟是怕,還是不怕呢?”
“若是念念一人在此,定是極害怕的。可是不知為何,有兄長在念念身旁,念念就什么也不怕了。”帶著些稚氣的婉轉嗓音悄然打破了自遇襲以來便籠罩在室內的低壓。她的呼吸很輕緩,一下,一下,在這密閉的簾帳內,撓得人心癢。
夜很濃,他勾唇她當是看不見的,可他還是一點點漾起的笑意,心下忽地了然,了然為何會對她生出那令他極為陌生又熟悉卻又無法抗拒的欲念,了然為何會這般想要護著她,寵著她,連她的一根頭發絲都不容許他人中傷。
應是動了心的緣故罷。動了心,所以輕易便會動情,由心底深處萌發出因愛而生的欲念,所以才這般令他難以自持。動了心,所以才會寧愿所有的傷痛都以身代之。
“像今晚這樣的險境,接下來還會上演很多次。”他看住了她的雙眸,“念念若是悔了,為兄現下便可派人快馬加鞭將你送回去。”
幾乎是不假思索的,她一口便回絕:“不了。念念既跟來了,便沒有再回去的道理,念念會好生照顧兄長的。”
他面上的笑放大,白日里不知誰像個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的大爺似的,如今倒是會說好聽話了,沒有拆她的臺,他伸手揉了揉她發頂,柔聲哄著:“睡罷,明日還要接著趕路。”
一夜無話,第二日一早眾人迅速收拾好用過早膳,便立即上了馬車接著趕路。就這樣曉行夜宿,鞍馬勞頓,十日后,車馬終是踏入了漠城境內。
漠城地處大興北地中部,四面小城形成合圍之勢將其包攬其中,漠城距大興鄰國西戎不過數百里,故當地各地人流往來不絕,沃野千里,物產豐饒,很是富庶。當地百姓因長期受異域文化熏陶,故其衣食起居皆是獨具風采。
雖是五月,天還未徹底回暖,可馬車行駛在熙熙攘攘的長街上,沈婉柔掀開車簾入目所見的,不論是大興朝的女子,亦或是異族女子,大都已經穿起了輕薄紗裙。
這裙衫的樣式還與京城里的不同,要開放熱烈些,即便自己也是姑娘家,在看到那片片白花花的瑩潤肌膚時,也不由心旌搖曳,就更莫要提男子看了會是何種反應了。
思及此,她趕緊將車簾放下蓋嚴實,扭頭有些戒備地掃了眼端坐一旁的男子。
陸銘好生生坐著,被她這突如其來的一眼看得莫名:“怎的了?”
“無事。”她見他神情不似作假,遂心下稍安,頓了頓,還是沒忍住試探了一句,“北地果然多美人。”
他聽了微一挑眉,眸中流轉幾分玩味:“哦?那為兄可要好好見識一下。”說著,便打算伸手掀簾子。
“不許。”她情急之下一把按住他的腕,話說出了口才發現自己毫無立場可言。
對上男子滿是促狹的眼神,她懊惱地咬了咬唇:“兄長驟然掀簾,若是唐突了街上的姑娘便不好了。”
聞言,他唇邊隱有笑意,順著她意頷首道:“念念說的有理。”遂復又專注于手中書卷,只那展開的一頁卻遲遲不見翻動。
馬車又轆轆行駛了小半個時辰后,一行人便抵達了此行的終點,漠城太守府,旁邊的一座小宅院。
“我們就在此地落腳。”這座宅院是還在京中時便已差人買下的,景致構圖陸銘悉數看過,
丫鬟奴仆當時也一并置辦妥當,故此時抬腳邁入院門后便直接安頓好了隨性番役的居所,
“前院東西兩側廂房,兩人一間。所有人分為四組,每組五人,每日里排兩組番役輪流在府中巡邏護衛。”
交代完一些瑣事,他遂預備領著她向后院行去。哪知才將將轉過身,便聽得下屬前來傳話,說是漠城太守知曉他蒞臨此地,特意呈上了份特別的心意。
以為又是那些個無趣的古玩珍寶,他不甚在意地擺了擺手:“挑個空房子裝下便是。”
哪知那前來傳話的番役卻立時苦了一張臉,有些犯難道:“大人,那太守爺送來的不是死物,而是幾位……幾位年輕姑娘。”
立于一旁的沈婉柔一聽,忙警醒地豎起了兩只耳朵,心中憤憤抱怨著漠城太守凈給她添亂,她辛辛苦苦防了一路,好容易使兄長目不斜視抵達這里,如今都到了家門口了,好家伙,一下給她整了個前功盡棄。竟敢光明正大向她兄長府里塞人,當她死的嗎!
忍了半晌沒有忍住,她甫一抬腳上前欲說些什么,卻被他一把握住了手腕。他使的力道不重,堪稱溫柔,可她一沾上他,便霎時沒了氣焰,只乖乖鼓起腮幫悶不做聲。
“這范良倒是個慣會偷奸耍滑的老油子。”菲薄雙唇扯出個嘲諷的弧度,“把那些人安置在前院,給她們分配院中灑掃的活計。”
傳話的番役聽后恭敬稱是,心中卻哭笑不得,這的確是他們的廠督所能干出來的事,讓一群來意如此明顯的如花似玉的貌美女子,做府中最低等的粗使丫鬟才需干的活計。不愧是他們的陸廠督。
“兄長既不喜歡那些女子,為何還要留下她們?”向后院行去的路上,她嘟著一張小嘴質問他。
“若念念是此地太守,在你所管轄的地域內乍然來了個朝廷命官,所查的案子又是一旦證實便可引得所犯之人滿門抄斬,轟動朝野的要案,念念會怎樣做?”
“當然要派人看著他,時刻掌握他的一舉一動。”
他遂但笑不語,只靜靜地垂首看她。
那雙滿載柔光的狹長眸子宛如深不見的漩渦,看一眼,便不由自主被吸附進去。她沉溺進那漩渦里,心中惱恨他竟對她使殺傷力這般大的美人計,面上卻是再也負氣不起來了。
卻說陸銘等人自在這小小院落安頓下來后,便是各司其職,有條不紊開始探查走私軍火一事的脈絡。
白日里陸銘明面上應下官員鄉紳的邀約,一同前往各個酒樓茶肆用膳品茶聽曲兒,擺出副查案是假,前來漠城大發橫財以黑吃黑是真的狂浪姿態。實則夜里反復翻看著暗樁搜羅來的情報線索,不斷調整著放出的每一條線,縮小偵緝范圍。
這幾日陸銘忙,沈婉柔卻也沒有閑著,一面學著做北地的特色吃食,一面將漠城太守送來的幾個年輕女子見了個七七八八。也并非是她氣量小,容不下人,只那些女郎日間不見她們拿起掃帚來打掃宅院,一到日落黃昏兄長快要回府時,便一個兩個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全都冒出來了。
倘使僅止于此,那也就罷了。只誰人見過穿得跟花蝴蝶似的來做灑掃之事的女子?掃著掃著,還能給你即興舞上一段。露出的一截白嫩細腰一扭一扭的,還專挑自家兄長在的時候扭,她能不氣憤么!
于是沈婉柔便養成了每日一到固定的時辰便去正門口候著陸銘,拿條錦帶給他蒙上眼的習慣。
“兄長眼下既一心忙著處理公務,須得全神貫注投入方可,莫教那些個情情愛愛亂了心智,念念可都是為了兄長好。”她一面替他系好錦帶,一面苦口婆心道。
他撫了撫眼上一層柔滑布料,唇角的笑意加深:“都聽念念的。”
只讓沈婉柔沒有料到的是,那一群女郎竟還懂得兵來將擋水來土掩的道理,這日在她牽著自家兄長的手向后院行去時,她們也不起舞了,竟齊齊唱起了歌。那嗓音清脆悅耳,婉轉動聽,便是同為女子的她,聽了這靡靡之音也難免心猿意馬。恨得牙癢癢,她踮起腳來伸手捂住了他耳:“快回去。不許聽!”活像個怕孩童學壞的老媽子。
好容易將兄長送回了臥房,她痛定思痛,深感一味的退讓只會助長他人士氣,她也是時候該拿出點顏色讓她們瞧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