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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意思是，現(xiàn)在我們面前存在很多混亂的幻象？酒不醉人人自醉，花不迷人人自迷？”方純試著闡述葉天沒有說出的意思。

葉天點點頭，放開風鈴，自嘲地一笑：“看看，都要把山莊里這么好的風鈴弄壞了，可惜，可惜。”

方純?nèi)〕鲣浺艄P，把耳機的一個耳塞分給葉天，兩人一起聽剛剛的錄音，并肩向東邊去。

“有機會，一定要去雷燕說的鞋帶洞看看，查明日本兵是從哪里鉆出來的。”她說。

“我們現(xiàn)在就去囚禁日本兵的那里，放這些錄音給他聽。”葉天用了比平時高一倍的聲音回應(yīng)。

“雷燕和日本兵之間怎么會有那種微妙的關(guān)系？總不能是日久生情的原因吧？我覺得雷燕的心機太重，根本不會一次性就把秘密全都說出來。唉，跟這樣的人打交道實在是太累了，完全比不上當一名賞金獵人來得痛快！”方純?nèi)滩蛔￠_始發(fā)牢騷。

在錄音資料里，雷燕的聲音平平淡淡，不疾不徐。作為統(tǒng)帥淘金幫的大人物，的確應(yīng)該有“泰山崩于前而不變色”的鎮(zhèn)定，可目前這種情況下，淘金幫已經(jīng)無法獨善其身，既控制不了消息來源，也掌握不住事情的發(fā)展走向。

廣義來說，黃金堡壘和超級武器屬于錯綜復(fù)雜的二戰(zhàn)遺留秘密，即便是當今世界上的幾大強國政府，也無法獨力掌控。

“一場亂局。”這就是葉天對未來的判斷，雖然悲觀，但卻客觀。

兩人到了囚室前，跟兩名守衛(wèi)打過招呼，便走過雙層鋼板加固過的厚重鐵門，直面那名攪動著所有人神經(jīng)的“二戰(zhàn)日本兵”。

日本兵正在木床上盤膝而坐，垂著眼皮，仿佛老僧入定一般。他的兩只手背上，紋滿了“修羅”這兩個歪歪扭扭的中國字，縱橫交錯，筆畫紛亂，一直延伸到袖口遮蓋的地方。能讓一個人的名字刻骨銘心地留在自己身上，其原因只有兩點，不是深恨，就是大愛。

“哐啷”，鐵門在身后關(guān)閉了。

日本兵有張棱角分明的瘦削方臉，鼻梁筆直，顴骨微凸，面部線條硬朗之極。

“你好，我是葉天，這是我的朋友方純，我們來看你了。”葉天用流利的日語打招呼。

日本兵睜開眼，隨即又閉上。

“是淘金幫的雷燕讓我們來的，很快，她就會帶你離開，回山里去。”方純也用日語補充。

日本兵閉著眼問：“她在哪里？”

方純回答：“就在走廊的彼端，一百步之外。只要你愿意，隨時能夠見到她。”

日本兵鼻孔里發(fā)出“哼”的一聲，輕蔑、嘲諷之意溢于言表。

“誰是修羅？說出來，也許我們能幫上忙。”方純又問。

日本兵毫不客氣地反問：“你們？你們懂什么？你們根本不懂發(fā)生過什么，怎么幫忙？只有我知道，只有我知道！”

方純也提高了聲音：“我當然知道，修羅是你愛過的一個女人，她的樣子跟雷燕極其相似，所以你才會認錯。如果你想找到她，就得借助于我們的力量。在中國，只要有錢有人，沒有做不到的事。”

這句話是實情，作為一名賞金獵人，方純永遠相信金錢的力量幾乎是萬能的。

日本兵冷笑一聲，翻身躺下，臉朝墻壁，再也不出聲了。

葉天意識到，對方的精神時好時壞，時而清醒而桀驁不馴，時而木訥而老態(tài)畢露。造成這種古怪狀態(tài)的，可能就是他的年齡等于老人而身體卻停滯在中年人時段的事實。

“到底是什么原因，造成了這種近似于誤入時空隧道的結(jié)果？”葉天皺著眉苦思，轉(zhuǎn)了一個角度，盯著日本兵極寬的肩膀和粗大的身材骨架。

“走吧，看來不對這家伙動用酷刑是問不出什么資料的。”方純準備放棄。

“一個人……無論如何都不可能在自己身后刺字的，對吧？”葉天突然無法抑制地在心底驚叫起來。當日本兵翻身時，上衣和長褲中間露出了腰后部的皮膚，那里很明顯地也紋著“修羅”二字。可能是時間過于久遠的緣故，原本為黑紅色的凸起疤痕，已經(jīng)變得與普通皮膚顏色相近了，不仔細看，極容易忽視。

那些字，一定是另外一個人給日本兵紋上的。

“走吧。”葉天不動聲色地回應(yīng)。

兩人對視了一眼，慢慢地轉(zhuǎn)身向外走。很多事沒必要在這里說，葉天并不想讓日本兵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就在此刻，一股帶著濃郁花香的煙霧突然從鐵門上方的鋼柵欄里吹進來，在囚室里迅速彌漫。

“不好，不要吸氣……”葉天的話沒說完，兩人便同時跌倒，四肢發(fā)軟，失去了行動能力。利用體內(nèi)殘存的最后一絲力氣，葉天拖著方純向右側(cè)翻滾，遠離窗子，停靠在光線稍暗的角落里。

外面靜悄悄的，靜得不同尋常，因為兩名守衛(wèi)的走動聲、交談聲都一點都聽不見了。

幾秒鐘內(nèi)，鐵門開了一條縫，一個瘦削如竹竿的人無聲地閃進來，輕得像一陣廊下刮進來的旋風。他停在門邊，掌心里的無聲手槍對準葉天和方純，但卻沒有立即開槍。

“我們無冤無仇，我不會碰你們一根寒毛，你們也別亂說亂動，好不好？”他用流利的日語警告二人。

“好……”葉天疲憊無力地回答，努力撐住眼皮，不讓自己睡過去。

瘦子笑了，反手收起短槍，直奔床前。

日本兵仍然面向墻壁，對囚牢里發(fā)生的事毫不在意。

“我有一些你感興趣的二戰(zhàn)歷史資料，想必你一定感興趣。請看這張地圖，上面的紅線表示從中國的四川廣漢三星堆遺址挺進西南，跨過金沙江水脈，深入那個連鳥獸都不敢靠近的死亡之谷。獲取了谷中寶物后，再向西行，進入某個絕密基地，去完成天皇交付的任務(wù)。你應(yīng)該就是該神風連敢死隊中的一員，看到這個，從前的記憶是否就恢復(fù)了？”瘦子一邊用日語說，一邊從袖子里抽出一卷紙，拋到日本兵的臉跟墻壁之間。

葉天咳嗽了一聲，瘦子反應(yīng)極快，倏地俯身，將一柄單刃格斗小刀壓在他的喉嚨上：“別動，也別呼救，否則殺無赦！”這段話，使用的是中文，但看這個人的臉，平板黃瘦，細眉細眼，卻是標準的某東亞小國人的相貌。

“好……遵命……”葉天苦笑著回答。

敵人的毒煙效果驚人，他倆一聞到就失足跌倒，毫無轉(zhuǎn)圜余地。

據(jù)傳，東亞小國一向都閉關(guān)自鎖，默默地研制各種戰(zhàn)爭武器，大到核武器、超高規(guī)模殺傷性武器、生化武器，小到單兵暗殺所用的毒藥、毒煙、毒氣罐、淬毒子彈。美國五角大樓的間諜用盡了渾身解數(shù)，也無法侵入滲透進去。越陌生的敵人越可怕，讓人無從防范，因為外界根本不知道他們會用什么方式展開進攻。

譬如剛才的毒煙，葉天僅僅能分辨出里面有化學制劑乙醚和天然麻醉劑曼陀羅花的成分，卻想不出究竟添加了其它的什么元素，才能夠產(chǎn)生立竿見影的效果？

“葉，別阻礙我辦事。鴨綠江是海東青的故鄉(xiāng)，我們都希望能跟你做朋友。”瘦子一笑，亮出兩排白森森的利齒。

一旦叫出了葉天的外號，就證明對方已經(jīng)研究過他的資料，對他的特點了如指掌。

“我……不會動的，老兄請便，請便……”葉天縮了縮身子，將方純擋住的同時，指尖悄悄移動，觸到了小刀的刀柄。

瘦子的刀尖沿著葉天的喉結(jié)滑動，轉(zhuǎn)過頸下大動脈要害、耳根、太陽穴，最后停留在頭頂百會穴上。從那個部位一刀插下去，神仙必死，遑論凡人。

“海東青，據(jù)說你是美軍海豹突擊隊中萬里挑一的精英，殺了你，就等于是在傲慢無禮的美國人臉上狠狠地打了一巴掌。所以偉大領(lǐng)袖下令，能在公開場合格殺海東青號令天下的，連升三級，并獎勵超級戰(zhàn)斗英雄勛章，頒發(fā)純金榮譽證書。我很想試試，我一直都很想試試，你覺得怎么樣？”瘦子俯下身，在葉天耳邊喃喃低語著，聲音與刀尖同樣寒意刺骨，殺氣畢露。

葉天嘆了口氣，想起了自己退出海豹突擊隊時教官“戰(zhàn)旗”說過的話：“一名真正的高手，隨時隨地都要面臨著挑戰(zhàn)。你以為無敵最寂寞、高處不勝寒是一件極其痛苦的事，而很多有野心的人卻無時無刻不在覬覦著你天下第一的位置。就算你今天退出，用最真誠的態(tài)度昭告全世界，說自己根本不在乎名利，這位置愛誰坐誰坐，但那些人仍然把你當成追趕的目標，把干掉你看成是一戰(zhàn)成名的捷徑。所以，退出是你一生所作的最糟糕的選擇。我們都在江湖，這條路是單行道，踏上來了就別想后退，否則只會讓你早點躺進綠草茵茵的墓地里。”

“離開海豹突擊隊，我就不再是海東青了。殺了我，不會提高你的江湖地位。”他誠懇地回答那瘦子。此刻，他的拇指、食指、中指僵化的程度已經(jīng)得到了緩解，再過五分鐘，就能勉強發(fā)刀自救了。

“偉大領(lǐng)袖可不這么認為，他說的話就是圣旨，全體國民將不折不扣地執(zhí)行。所以說，我只要提著海東青的人頭回首都去，就是全民族的英雄。”瘦子的枯黃臉上驟然飛騰起了兩團激動的紅潮，仿佛已經(jīng)看到了旗開得勝、榮歸故里時的歡迎場面。

“心動了，一切就變得混亂不堪，無法收拾了……”葉天低聲說。

這句話是說給方純聽的，仍在解釋惠能的禪語。

事實上，以“升官發(fā)財”為戰(zhàn)斗目標的江湖人往往最終落得“人財兩空、命喪黃泉”的結(jié)果，因為他們太渴望功成名就的那一刻，未免在執(zhí)行“過程”的時候，分心分神，把那些必不可少的步驟或跳過或簡化，行動計劃完全走樣。

江湖上的任何戰(zhàn)斗，都是“此消彼長”的狀態(tài)。當他們精神懈怠、步調(diào)混亂時，就是他們的敵人絕地反攻的最好時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