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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玉隨緩了緩,才開始觀察周圍的環境——已經看不到火車了,眼前是一條長長的地下廊道,石壁上嵌著古銅油燈,燈芯燃著,燈火幽幽,不知燃了多少歲月。
廊道兩旁擺著人形馬頭和人形牛頭的陶俑,服飾古風,宛如站崗的士兵一樣,看上去像極了傳說中的牛頭馬面。
世上都有鬼了,有牛頭馬面好像也不是什么奇怪事情?但是……誰會在墓穴里擺放牛頭馬面啊。
蕭玉隨學建筑的時間不短了,對墓穴的了解雖然不多,但也有一些。他觀察了一小會兒,幾乎可以確認這里是一處底下墓穴了,可他越看越覺得離奇……
這里不僅有牛頭馬面,還有石壁上刻著的可怖壁畫,好像是地獄十八層的畫面……拔舌,油鍋,刀山等等,看了叫人通體生寒。
隨著眼珠游鬼折了幾道彎,蕭玉隨被它帶進了一個殿宇,里頭有一個桌案,放著許多供奉之物,也有很多金銀珠寶,可等他靠近一看,才發現上面的紋路也很奇怪,不像是花鳥蟲草之類的常見紋飾,更像是咒文。
他近日跟方天師走得近,受了些熏陶,才隱約能發覺這一點。
眼珠游鬼走得很慢,蕭玉隨的目光已經在整個殿宇里掃了一遍,此時正觀察起殿宇最中央的棺材。
這具棺材是懸空的,通體漆黑,被成人手臂粗的鐵鏈捆了幾圈,吊了起來,鐵鏈分為四股,分別懸在殿宇的四個角。
蕭玉隨仰起腦袋,他還不太適應紙人身體,啪嘰一下,倒在眼珠游鬼的手心里,也正是因此,他看到頭頂的景象——四個角分別盤著同一個獸類石雕,看起來很像大公雞,尖喙叼起鐵鎖……
這個墓穴不像是祭典著什么,更像是像是鎮守著什么。
眼珠游鬼的身形頓了一下,伸出尖尖的食指輕柔地撫摸了一下他的圓腦袋,說實話,蕭玉隨還是有些害怕它一下戳爆自己的腦袋。
幸好沒有。
并且,它還將蕭玉隨貼在胸前,像哄著襁褓里的小嬰兒那樣輕輕地晃了晃。
確實是將他當做孩子了。
緊接著,它又往前走,從殿宇的另一道門出去,不知道想將蕭玉隨抱到哪里去。
蕭玉隨思來想去,覺得自己不能再這樣下去,大著膽子揮舞四肢,大聲道:“我要回去。”
眼珠游鬼的視線盯著他,不為所動。
蕭玉隨癱倒在它的掌心,學著自己侄子撒嬌打滾的模樣撲騰了好一陣子,瘋狂復讀:“我要去找人我要去找人……!”
半晌,眼珠游鬼再一次將蕭玉隨拎起來,張開了嘴巴……
另一頭,火車中。
方渺跟方天應分別陷入了天大的麻煩中。
在火車驟然停下的那一剎那,兩人遭遇鬼打墻,只一晃神的功夫,身邊人就不見了蹤影。
方天應被鬼上身的活人乘客層層包圍,他殺鬼不必留手,可面對活人軀殼,總是有所顧忌,再加上鬼乘客數量眾多,他雙拳難敵四手……
而方渺則是來到了一個空蕩蕩的車廂。
然而,待她環視過整個車廂,就發現這個車廂并非空無一人的,有一人坐在角落最昏暗的地方,只露出些許后腦勺。
方渺飄了過去,緩緩坐在了那人對面的座位,與他四目相對。
她猜測得沒錯——
此人是林巽。
盡管他現在使用的皮相是個男人,但方渺還是一眼就確認了,她恍惚了一會兒,同時也確認蕭玉隨已落入他手中了,腦子里有幾個小人吵得不可開交,臉上卻維持著一片平靜。
方渺不認為現在的自己跟方天應能斗得贏林巽,這人是個作惡不知道多少年的狗東西了,她唯一的優勢就是在現代獲得的些許信息,而林巽則對自己一無所知。
林巽出現在這里,跟她單獨見面,一定有他的理由,方渺心中飛速分析著,一遍遍告訴自己,要沉得住氣。
車廂里靜默了片刻。
林巽先開口了:“生魂?既能從你身上感應到殘存的鬼王威壓之氣,又有功德護身,我居然無法直接吞噬你……你到底是什么來頭?”
方渺開動腦筋,神棍一笑:“好奇啊?我知道你不少事情呢……林巽。”復又呵呵兩聲,“哦,你現在是叫林巽吧?穿上這身衣服沒多久吧?這就膩了?”
林巽這具皮囊的面向很溫和,笑起來很能讓人卸下心防,誰能知道他內里竟是何等惡鬼模樣,聽到方渺這番話,他嘴角仍掛著笑,眼里卻染上了陰翳,上半張臉跟下半張臉幾乎判若兩人。
林巽已經不知道多少年沒有感到這般驚詫了,他原本可有可無的好奇心變成了刺入心口的一根刺,他一字一語道:“你究竟是誰?”
遇事不決,就做個謎語人。
方渺又呵呵兩聲,忽悠道:“既然你不記得了,我也不想再說。”
林巽目光愈發銳利,刺在方渺的身上,他思索良久,道:“難道你也是從墓里跑出來的?”很快又自我否定了,“不可能……墓穴里的妖鬼要么消亡了,要么被我吞食了……”
他的目光忽地閃爍了一瞬,音量也抬了一個度,:“不、不不……你是在地府見過我?有功德,你是曾經的鬼差?還是判官?”
一個好的忽悠,是不會口頭承認或者否認的,方渺只是露出一抹蒙娜麗莎的微笑,腦子里正暴風思量著林巽的那句‘你也是從墓里跑出來的’。
方渺已經有了一個猜測,甚至已經到了八九不離十的程度究竟是巧合還是天命?方天應前些日子提起過的關于陰天子的傳說,里面就提及了陰天子以身鎮墓。
如果真是這樣,方渺真的不知道該說什么好,林巽這貨,顯然就是被判處無期徒刑關到死的反社會犯人越獄并報復社會啊!
林巽的神情變幻莫測,最后還是忍不住問了句:“你知道我的名字?” 說的是真名。
林巽很不喜歡被人牽著走,可惜他早被天地神明銷了名,從此無人知他來處。這一抹執念幾百年都不曾消退,奈何黃泉碧落都不會為他而開,根本無法尋到舊蹤。
這是他幾百年來第一次遇到認識自己的人。
方渺捕捉到重要信息,心下一動,但按耐不發,不動聲色地繼續忽悠道:“天子遺詔。”
反正說話的字數越少越好,要給予充分的腦補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