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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寂眼淚瞬間落下,腳步虛浮得厲害,只能咬牙忍住,悄聲往那邊走去。
他喝了酒,所以不知道這是不是一場醉夢,不敢發出一點聲音,恐驚擾了夢中人。
待穿過十余株紅梅,他終于透過沾了白雪的枝椏,看見了那抹熟悉的身影。
她不知為何竟作宮女打扮,身姿依舊婀娜美麗,俏臉如在世時一樣嬌嫩雪白。
顧寂心中大慟,扶著梅枝的手猛地一晃,發出細微的聲音。
說話聲頓止。夢中人被驚擾,竟立時要離開。
顧寂慌得站到明處,啞聲喚她:“阿慈,別走!”
前方的倩影一頓,然后提著裙擺逃也似的快步往外跑。
幾瞬就不見了蹤影。
他欲去追,卻在經過清潭時不知被什么東西砸中了腳窩,身子猛地一弓一晃,便落入了潭中。
遠處,寧濯待潭中人漸漸停止掙扎后,才讓祁俞將其救了上來。
昏倒在地上的顧寂渾身濕透,嘴唇和手都被凍得發紫,卻還緊緊抓著紅梅不放。
寧濯俯下身子,將他手指一根根掰開,取出那枝紅梅,然后將花一瓣瓣扯下,盡數拋入清潭之中。
“祁俞。”寧濯聲音低沉,“紅梅于嫻慈而言實在不算是讓人心情愉悅的美好事物。幼時她因紅梅知曉了鎮國公夫人不愛她,嫁人后她因紅梅看清了顧寂不是良人。”
他昂頭望著飄飄而落的白雪:“可是我明白,即便如此,她依然對鎮國公夫人心有期待。那么她對顧寂呢?是不是也一樣還是會有些放不下?”
祁俞默了一瞬:“娘娘放不下鎮國公夫人是因母女血脈相連,顧寂怎能與鎮國公夫人相比?”
寧濯笑了笑,卻帶了濃重的苦澀:“但愿如此。”
然后便是一陣長久的靜默。
祁俞等了很久,才聽到寧濯聲音極冷的吩咐:“將此事告知顧寧,讓她想辦法將今夜他在南夢小筑遇見嫻慈一事圓過去。再跟她說,若被顧寂知曉嫻慈還活著,那就等著為她兄長收尸吧。”
紫宸殿。
宋嫻慈將宮裙換下,余光瞥見女官正瑟瑟發抖,頓了頓,安慰道:“大人不必擔心,我會同陛下說執意要出去的是我,陛下不會怪罪大人的。”
女官臉色卻沒好上多少。
整個紫宸殿都清楚娘娘在陛下心中的分量,也清楚陛下不想娘娘與顧將軍再有半點牽扯。今夜她卻讓顧將軍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撞見了娘娘,一頓重罰定是免不了。
女官正發著抖,卻被一雙溫暖的手握住,抬眸對上一雙極溫柔的眼,然后便聽見宋嫻慈對她說:“我說無事就會無事,你安心。”
不知為何,她竟真的不怕了。
宋嫻慈在殿內看了會兒書,聽宮人來報,說寧濯快回來了,便讓女官帶自己去小廚房。
她眉頭擔憂地擰起。寧濯是仁君,為著朝堂安穩,定會將中蠱一事瞞下,不讓文武百官知曉。
所以縱然飲酒之后會比平常難受百倍,他也還是會喝臣子們敬的酒。
宋嫻慈垂眸,手上動作麻利地為寧濯熬了一碗解酒湯,然后小心翼翼地端去正殿。
寧濯竟已回來了,在她出現在門外的那一瞬就邁步走了過來,然后停在三步遠的地方,垂眸看著她。
宋嫻慈手指有些抖,于是微微捏緊了食案。
最終還是寧濯先開口,啞聲問她:“你真的回來啦?”
宋嫻慈看著他那如同被主人拋棄的小狗一般可憐無助的眼神,一顆心頓時像是被揪住一般地疼。她輕聲道:“嗯,我后悔了。”
寧濯聲音喑啞:“回來了,還走嗎?”
宋嫻慈想到他只有幾年可活,心痛難抑,忍著哽咽沖他笑:“不走啦,一直陪著你。”
寧濯便笑了,笑得愈發歡快恣意,然后猛地想起什么,笑容化作愧意,輕輕扯著她進了門:“外面冷,先進來。”
待她進來了,寧濯低眸看著那碗湯水:“這是什么?”
“解酒的,陛下喝了會好些。”宋嫻慈走到桌邊,正欲將解酒湯從食案端下,卻聽后面一道尖利的嗓音說:“陛下,快!快趁熱喝了這解酒湯吧!”
宋嫻慈往后看去,見是肖公公端著一碗湯水進來。于是她手指一頓,目露猶豫。
宮中大廚做的解酒湯效果定是勝過她手中這碗百倍。
她便將食案重又端平,想著該說些什么話讓寧濯不那么為難。
寧濯目光從宋嫻慈手中那碗解酒湯移到肖玉祿臉上。
肖公公渾身一震,手端著食案,像是丟什么晦氣東西一樣把解酒湯重重甩了出去,然后跪地告罪:“奴該死,手抖摔了陛下的解酒湯!好在娘娘也為陛下熬了碗,便請陛下用娘娘手中這碗吧。娘娘精心熬制的醒酒湯定比御膳房那群不中用的家伙做的好上千倍萬倍!”
宋嫻慈:“……”
她偏頭對上寧濯看來的眼神,臉微不可見地紅了紅,輕輕將解酒湯放他面前
:“陛下嘗一嘗。”
寧濯彎了眼角,低頭小口小口地喝,像是極舍不得用完。
宋嫻慈見他心情愉悅,沉吟片刻,柔聲道:“方才我去南夢小筑轉了轉,卻不曾想碰見了顧將軍。”
女官猛地將頭低下來。
寧濯動作一頓,湯匙敲在碗壁,發出一聲脆響。片刻后,他輕輕“嗯”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