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鐘影點點頭。
找來手機給程舒怡發了信息,沒一會藥效上來,鐘影沉沉睡去。
一開始耳旁還能聽到細微的動靜。
裴決走動的腳步聲,藥盒打開的窸窣聲,還有水燒開又灌進保溫杯的徐徐聲響。漸漸地,這些聲音都沒有了。
晚風好像從很遠的地方拂進,帶來徐徐的、柔軟又細膩的觸感。發絲貼著臉頰,發梢輕輕蹭著鼻端。在鐘影下意識偏頭往里埋的時候,凌亂的發絲被人撥開,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微蹙的眉間驀地一松,神志頃刻跌入更深的黑夢。
再次醒來,嗓子口一陣接一陣的灼燒感,又干又渴,吞咽也十分困難。身體好像在水里浸泡久了,四肢綿軟不堪。
好不容易睜開眼,就見裴決背靠沙發坐地毯上,目光專注地看著對面墻上的投影,就是不知道在看什么。
投影亮度極低,人聲根本沒開,光線暗沉,畫面播送間,場景晃動,好像一片渾濁湖水。
鐘影伸手戳了戳裴決后肩。
裴決似乎看入神了,肩背未動。但也可能是她動作太輕了。
“裴決……”鐘影張了張嘴。她聲音啞得不像話。
聞聲,裴決立即回頭,手跟著摸上鐘影額頭:“喝水嗎?”
鐘影點點頭。
很快,一杯溫吞水就遞來她唇邊。
燒有些退了,出了一身汗,鬢邊頭發潮得烏壓壓的,不過神志清醒不少,喝完水,鐘影問裴決:“一直沒睡?”
注視他的目光又是那種熟悉的小心,裴決回頭看了眼投影,笑著說:“不是很困。”
鐘影也去看投影,只是畫面久遠,此刻戛然而止地卡在一個斑駁的空鏡,一時間她也看不出是什么。
“幾點了?”
裴決面不改色:“一點四十。”
鐘影:“……”
他太坦然了,好像這樣不辭辛苦地照顧妹妹到凌晨,完全是一件稀松平常、不值一提的小事。
鐘影低聲:“我感覺好點了,你不用管我了……”
裴決轉回頭,好一會才說:“嗯。看完再說。”
鐘影望著他后腦勺,慢慢地,不知為何,莫名覺得有那么點好笑。
他好像很想繼續去看投影,于是語氣也變得稍顯應付。這在裴決身上是很少見的。
抱著好奇心,鐘影沒有立馬睡著,她趴在枕頭上,也定睛朝投影望去。
凌晨的夜色呈現出一種近乎迷離的狀態。
也許是到了春夜最濃郁的時刻,越是悄無聲息,越是紛繁美妙。
時間仿佛靜止在了某一瞬,只剩光影的閃爍與游走。
好像身處海底,最清晰的感知,只有身旁、眼前浮動著的水波。
看了大概一分多鐘,鐘影就知道裴決在看什么了。
是他十周歲那年的生日宴。
作為裴家獨子,他的生日宴辦得十分隆重。
鐘裴兩家那時利益捆綁極深,她也跟著時時刻刻站在哥哥身旁。一對金童玉女的模樣。
除了邀請長輩間相熟的親友,剩下一小撮,還有裴決班上的同學。他的同學估計是第一次參加這樣萬眾矚目的生日宴,一個個高興又雀躍,聚在角落里和幾大袋的玩偶鬧成一團。那些玩偶是一會宴會開始主持人用來活躍氣氛的,有半人高的,也有十分精致袖珍的。鐘影左顧右盼,好幾次想過去,但裴決拉著她的手就是不讓她走。
看了會,畫面外的鐘影看不下去了,小聲嘟囔:“干嘛不讓我玩。”
沒料到鐘影會偷看,裴決意外扭頭,瞧她專心致志地盯著投影不是很開心的樣子。
裴決轉回頭,繼續看著投影上小臉氣鼓鼓的鐘影,語氣帶笑:“你過去了我怎么辦。”
鐘影愈加不滿:“又不是我生日。”
裴決:“嗯。”
鐘影不明白他“嗯”一聲算怎么回事,余光瞄了眼裴決側容,昏暗光線里,他的面容格外溫和。
“你沒發現我很緊張嗎?”忽然,裴決問。
那個時候,他面前全是奉承的大人。他的父母跟著寒暄客套,他也只能配合父母一邊叫人、一邊謙虛地說話。
困意上來,鐘影含糊道:“所以你不讓走……”
裴決注視投影:“也不是不讓你走。”
鐘影閉上眼:“那為什么……”
這次的入睡過程比起上一次,十分緩慢。腦子里像是有個砂礫計時器,困意就這么一點點漏下來,一點點加深。
“我記得那會我班上有人喜歡你。”裴決語氣冷靜。
只是他表現得太冷靜了,而這種冷靜與當下夢一樣的朦朧格格不入,好像,長大了裴決重又回到十歲那年,顯出一種天真又固執的模樣。
鐘影啞然。真是沒想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