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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初五年,除夕。
臘月初起便連綿不絕的小雪,終于在這天清晨轉為紛紛揚揚的鵝毛大雪。冬雪濃濃,襯著滿京城屋檐下懸掛的紅燈籠,年味似乎比之往年更重一些。
而本該在家中安心準備守歲的人們,也如潮水般擁至街頭,按捺著好奇之意,等待那城門洞開之聲。
午后起,太一城那高逾十數丈的朱紅漆大門大門便轟然而開,無數穿黑衣披金甲的戰士魚貫而出,踏步之聲轟鳴如雷霆,金甲映著雪光仿佛在灼灼燃燒。軍隊由太一城至京都城門,綿延數刻未止。
“張家嫂子可聽說了沒,這回從什么韃坦國來的人,說是什么天生的戰士,能和深山里的熊瞎子搏斗的。誒呦,可真是笑死人了,即便能打得過熊瞎子,可地薄人稀的,能種多少莊稼。再好的戰士還不是餓得沒力氣?”
“就是就是。瞧瞧咱們大楚的軍隊,漢子都是個頂個的拔尖,武藝又高又懂行軍打仗的,閑事還能坳幾句詩文,可不比那起子野蠻人好得多。”
“喲!你怎曉得忒多?”
“還不是我們家那口子,他如今混了個小小的百夫長,如今的日子過得可滋潤。要我說,還是咱們陛下英明神武,太上皇在世時哪能看到這幅盛景?”
“可不是······”
寒蓁緊緊將安樂摟在懷中,拉著帷帽上白紗,避開擁堵卻被禁衛軍喝令著站得井井有條的人,往街角攬星樓而去。
滿城池的喧囂如潮水般匯入寒蓁的耳中,直到踏入攬星樓門檻,才覺得清凈了幾分。
大廳中手持驚堂木的老先生正慷慨激揚講到“開國高皇帝力破韃坦十城”一節,驚堂木一落,激起滿堂喝彩。寒蓁微微掀開帷帽一角瞟了一眼,見二樓雅座今日亦坐滿了人,外頭遮掩的紗帳大多拉開了,里頭看客或站或坐,俱專心致志聽著老先生評書。從衣飾來看,非富即貴。
寒蓁默默記在心里,抱著安樂上樓。
攬星樓最先是茶樓,莫楚茨不知為何忽然動了經商的念頭,便在朱雀街上僻靜處修了平平無奇一座小樓。后來寧王得知,死乞白賴要合伙,又出錢又出人。給原先的攬星樓上頭又加了三四層,又打出“攬遍天下群英為星”的名頭,給上京趕考的考生以住宿、宴會之便。是因攬星樓雖然不占地理之優,卻因其高聳雅致,以及對文人之厚待,而成為京中文人匯集之風云之所。
五層斐然間中,一人正臨窗觀景,街市的喧囂之聲從打開的窗子中灌入,長風吹起他鬢邊幾縷隨意散下的長發,一身象牙長衫,越發襯得他面如冠玉,卻不顯風流,盡占文秀。
安樂剛被寒蓁放下,便蹦蹦跳跳上前,手腳并用爬上臨窗的酸枝木榻。小心翼翼從鼓鼓囊囊的胸前,摸出個油紙包來遞給他:“安樂買了三個糖葫蘆,安樂一個,皇叔一個,姐姐一個。”
皇帝瞟她一眼,將她多數的一根手指按回去,接過油紙包。
“捂化了。”皇帝扯了兩下油紙包,見油紙與糖葫蘆已然被融化的糖衣黏在一起,傾身提醒安樂,“不該貼身放著。一會同你去再買新的。”
安樂憋憋嘴,靈動的一雙大眼睛里蓄滿淚水:“可安樂就想要這個嘛。”
皇帝無奈地嘆口氣,回身道:“你說得對極了,確實該讓秦箏好好教教遺兒。”
“好歹過了今天,安樂好容易出宮一趟。”寒蓁笑笑,上前雙手捧過油紙包,往窗外一遞,默數三十下又收回來,油紙包上落滿了雪,糖葫蘆卻已凍硬了。
“好了,安樂想吃許久了,快拿著吃吧。”眼見安樂擎了一支喜滋滋地咬在口中,皇帝才道:“手臂酸?遺兒如今重了些,早知如此該帶薛閑一同出來。”
寒蓁微微一怔,不知他是何時察覺到的,又想起他心眼明亮,自己又未刻意遮掩,干脆抬手捏了兩把酸澀的胳膊道:“薛公公若是跟著一起出來,陛下微服出巡的事便要廣而告之了。”
有了秦箏的參詳,準備除夕闔宮夜宴的事變得簡單了許多。寒蓁每日準時去正陽宮與皇后貴妃一同商議,直到五日前皇帝封印,后宮準備也告一段落。
今日晨起,皇帝忽說要微服私訪,薛閑倒不驚訝,跟著準備出宮用的衣裳首飾,顯是出來慣了的模樣。
攬星樓的大名,她還在茂國公府時便聽過,畢竟那么高大豪華的一座樓拔地而起,隔得那么遠也看得分明,哪里能不好奇。
然而直到皇帝帶著她熟門熟路進了攬星閣從不對外人開放的斐然間,她才曉得,莫楚茨興起是真,寧王出資也是真,但二人背后卻站著一個皇帝,選地也好,旗號也好,皆是皇帝授意。
站在斐然間中,兩側房間中的談話聲清晰入耳,無數文人墨客的思想在空中碰撞。借此來知悉文人思潮,不失為一個好主意。
寒蓁聽到時一愣一愣,打從心底覺出皇帝的運籌帷幄來。
“回頭朕給你點藥,好好用著。”
寒蓁低低應了,想起今日所見所聞,道:“外頭的百姓都說陛下英明神武。”
“都說?”皇帝瞅著眼前小姑娘誠惶誠恐的模樣,笑了,“是朕授意,讓他們等人群最擁擠的時候往外散播這些話。看來效果不錯,連你都被誑進去了。”
寒蓁臉上有些微紅,輕輕辯駁道:“陛下確實英明神武,奴婢也沒說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