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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不起啊，方哥，我不知道派出所程股長是你的親戚，真正對不住得很……”

趙強下午就登門來道歉，語氣要多客氣就有多客氣。

本來柳俊下午該去上學(xué)，中午給他一攪和，落下好幾臺收音機收錄機沒來得及修。索姓蹺課。

趙強上門的時候，柳俊躲在小房間里趕工，聞言探頭往外看了一下，趙強左眼烏青，嘴角也裂了，顯然吃了些苦頭。

中午程新建急毛急火跑出派出所時，可是帶了好幾個治安聯(lián)防隊員。所謂治安聯(lián)防隊員，其實大都是各單位奈何不得的刺頭，給推薦到派出所來的，以彌補警力的嚴重不足。

這些人里面，有許多都是趙強惹不起的大混混。

程新建為了向柳俊賣好，對趙強客氣不了。都說橫的怕愣的，愣的怕不要命的，這種欺善怕惡的小混混，遇到比他更狠的角色，立即就變成了三孫子！

聽趙強這么說，柳俊很滿意。這說明程新建很懂事，沒泄他的底。滿大街流傳柳主任的兒子被潑皮混混敲詐，未必是什么好事，不知道會傳出什么樣的版本來。

方文惕猶有余悸，不敢過為己甚，干笑著說：“沒關(guān)系，誤會誤會?！?

見方文惕這個態(tài)度，趙強長長松了口氣，將手頭的三條煙和十元五角錢都放在桌子上。

“不好意思方哥，煙我們抽了兩包，剩下的都在這里了，望你大人不計小人過。”

錢也退回來了，煙不是白賺嗎？

方文惕又驚又喜，就起了貪婪之心，伸手準備將煙和錢都收入囊中。

柳俊咳嗽一聲。

方文惕渾身一抖，慌忙收回手，只拿起錢，訕笑道：“強哥，錢我收了，煙還是你自己拿回去抽吧?！?

“那不行那不行，我有眼不識泰山，沖撞了方哥，這幾包煙，就當(dāng)是我給方哥賠罪了?！?

“一場誤會而已，強哥太客氣了……”方文惕小心地望柳俊一眼，終究忍不住，拿起那條撕開的大前門，說道：“既然強哥這么客氣，那這幾包散煙我就收下了?！?

趙強臉露喜色。他已經(jīng)做了“大出血”的心理準備，如今方文惕只拿他幾包散煙，實在是意外之喜。

柳俊悶哼一聲，從里間走出來，一把搶過方文惕手頭的幾包煙，連同那兩條完整的，一并塞進趙強手里，冷冷道：“趙強，煙你拿走，就當(dāng)自己買來抽了。往后不要在這里晃悠?！?

趙強一怔，忙收起煙，點頭哈腰，訕笑著去了。

“方文惕，我警告你，你要再這么貪財，我甩手就走，咱們就當(dāng)沒見過?！?

方文惕見柳俊神情嚴肅，嚇了一大跳，忙陪笑道：“抽兩包煙，沒那么嚴重吧？”

“你懂個屁！”

柳俊毫不客氣喝斥道。

“這種街痞阿飛，你貪他們一回便宜，他們就會像狗皮膏藥一樣死死貼住你，甩都甩不掉。你不怕給張木林惹麻煩，我還擔(dān)心我爸不饒我呢。我是看你瘸了一條腿，活著不容易才想幫你一把。你要是想打著我家的招牌做流氓混混，那就打錯主意了。”

“這，這，小俊……”

方文惕從未見柳俊如此疾言厲色，頓時慌了神。

“你給我聽著，我能叫人怎么收拾趙強，也就能怎么收拾你，你最好老老實實做生意，別往歪處想。”

方文惕渾身一哆嗦，知道柳俊這話不是說著玩的，忙不迭地點頭，看柳俊的眼神里滿是敬畏，哪還有半點對小孩子的輕視之心？

柳俊其實沒有絲毫要在方文惕面前顯擺的心思，這個連自己都覺得好笑的“衙內(nèi)”不至于做到這般沒品，在殘疾人面前擺臭架子。只是柳俊想可能以后有些事要依靠方文惕代為出面，畢竟他是成年人而自己是小孩子，他出面比自己出面要方便。那就必須要敲打敲打他，免得他搞不清狀況，胡亂打柳家的招牌，對剛剛上位的柳晉才影響會很不好。

與柳俊的上輩子相比，方文惕更加草根，更加弱勢，任何強權(quán)（包括流氓阿飛）都令他打心眼里畏懼。柳俊威脅的言語顯然能起到制約的作用。

“我有一個想法?！?

柳俊示意他坐下，然后慢悠悠地說道。

方文惕坐到柳俊對面，抬眼望著他。

“你打個牌子出去，回收舊電器?！?

“做什么用呢？”

“拆零件用。許多舊電器沒有維修價值，但拆下零件來，還能起點作用。人家也劃算，比賣廢品強?！?

其實許多收音機收錄機之類的舊電器，廢品回收公司都未必收的。

方文惕人聰明，馬上就明白了柳俊的意思，一拍大腿，叫道：“這主意好。去五金公司買電子管這些東西，太貴了，有時還缺貨。”

“是這樣?！?

柳俊微笑點頭。

“如果合適，我們還可以自己組裝一些電器，當(dāng)二手貨賣掉?！?

“賣？”

方文惕腦水又不夠用了。

“怎么，你想一輩子守著這個小修理店？真沒出息?！?

“可是，那違法的，小俊……”

方文惕簡直不知柳俊小小孩童，腦子里哪來那么多奇思怪想。

“違法不違法的，我心里有數(shù)，不用你艸心。我只問你，想不想多掙點錢？”

“想啊，當(dāng)然想?！?

一九七八年屬于票證時代，許多東西都是憑票供應(yīng)，錢的魔力遠不如后世之盛。身份的高下，主要還是體現(xiàn)在有沒有工作，工作單位好與壞這些事情上面。只有方文惕這樣的無業(yè)人員，才對錢著迷。

除了多賺點錢，他也沒別的進身之階。

見柳俊說得篤定，也便將違法不違法的事情拋到了腦后。他原本就并非法制觀念甚強的人，只是害怕事情搞砸了被抓進局子里去吃牢飯。

“聽我的沒錯，回收舊電器，談價議價的事情交給你，修理和組裝的事情我來做?！?

柳俊拍拍他的肩膀，起身進了里間，還有好幾臺機器等著修理呢。

今天冒出這個念頭，只是想做個嘗試。據(jù)柳俊所知，在《公司法》頒布之前，私營經(jīng)濟長期以個體戶的形式存在，做買賣還可以鉆些空子，做實業(yè)的話，基本沒戲。經(jīng)營規(guī)模、雇員人數(shù)都限制得死死的，要做大就必須公私合營，即掛靠政斧，成為戴“紅帽子”的集體企業(yè)。

然而戴紅帽子也危機四伏，最關(guān)鍵的是主體變成了集體所有，一旦政斧翻臉，就有被剝光豬的危險。

一九七八年的時候，尚屬于完全的計劃經(jīng)濟時代，便是個體戶也屬于一種非法的存在。柳俊一點不排斥做集體企業(yè)，如果條件許可，他有足夠的信心將柳家山大隊甚至將整個紅旗公社在今后十年內(nèi)變成N省的首富村鎮(zhèn)，與北方某個最有名的村鎮(zhèn)爭奪“天下第一”的銜頭。

然而對柳俊來說，真正的制約源于自己的年齡。絕不可能有人會讓一個九歲小孩去領(lǐng)導(dǎo)一個大隊的集體企業(yè)。因而現(xiàn)階段也只能小打小鬧，開玩笑般的，聊勝于無罷了。

……

“小俊，你下午去了哪里？你們謝老師在問呢。”

回到家里，柳嫣就問柳俊。

糟糕，下午逃課，被謝老師盯上了。所幸電話尚未普及，不然只怕告狀電話已經(jīng)打到柳晉才辦公室了。

“你就說我病了，感冒發(fā)燒呢。明天還請一天假?！?

“那不行，我可不能幫你撒謊?！?

柳嫣斷然拒絕。在她看來，向老師撒謊乃是天大的錯誤。柳嫣今年十一歲，完全是個孩子。無論是動之以情還是誘之以利，讓她幫自己撒謊，都不合適。

“算了，明天我自己去跟她講吧。爸爸呢？”

“爸爸下鄉(xiāng)去了。也不知今天回不回來。”

“嗯?！?

柳俊點點頭，看來自己的難題還得自己解決。真要老爸以縣革委副主任之尊，主動與老師商量準許兒子逃課的事，怕也不大現(xiàn)實。除非，仍然將主意打到周先生頭上。

不久阮碧秀回來，沒有絲毫異色?？磥硭稽c不知道今天發(fā)生的事情。

柳俊見三姐忍了又忍，最終沒有將逃課的事告訴老媽，不由偷偷向她扮了個鬼臉，柳嫣輕輕哼了一聲，扁了扁嘴巴。

次曰一早，謝老師專程在教室門口等候柳俊。

“柳俊，昨天下午怎么沒來上課？”

謝老師臉色還好，畢竟柳俊暫時只逃了一次課，情節(jié)不算嚴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