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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般的決定，發(fā)個文件通知就行了，了不起叫柳晉才自己去縣里一趟。勞駕縣里的組織部長親自下到公社來宣布，這個決定非同一般。

難道是要對柳晉才采取什么強制措施？

這倒并非全無可能。因為發(fā)表“錯誤”言論而被科以重刑的人，大革命期間為數(shù)不少。甚至還有因此丟掉姓命的。

剎那間柳俊心急如焚。

“柳晉才同志……”

柳俊心里又是一松，叫“同志”呢，還好！至少不是敵我矛盾。

“……你和嚴玉成同志，未經(jīng)組織許可，擅自在省報上發(fā)表署名文章，影射當前中央理論方針的指示精神，這是明顯的無組織無紀律的行為，在向陽縣，寶州地區(qū)，乃至整個N省，都造成了極其惡劣的影響。所犯的錯誤是嚴重的，經(jīng)縣革委主任會議討論決定，請示寶州地區(qū)革命委員會同意，責成嚴玉成同志和柳晉才同志，立即停職反省，做出深刻檢討。何時恢復工作，要視你們兩個同志認識錯誤的態(tài)度而定……”

柳俊心中一塊石頭落地。

嗯，停職反省，結(jié)果不算太壞。至少沒有開除公職，更沒有開除黨籍，如果那樣的話，可真是萬劫不復。中央全面的撥亂反正工作還要等待一段時間才會展開，那是一個規(guī)模極其浩大的工程，多少人翹首期待？多少在共和國歷史上大名鼎鼎的人物排著隊等候組織給一個公正的評價？像嚴玉成和柳晉才這種小人物，不知道要等到猴年馬月才輪得上。據(jù)柳俊所知，嚴玉成三十九歲，老爸三十七歲，已經(jīng)不年輕了。如果蹉跎上幾年，在官場的前途，那便黯淡得很了。

細論起來，停職反省對嚴玉成這種習慣掌權(quán)的領(lǐng)導來說，難等難熬，而柳晉才擔任行政領(lǐng)導職務(wù)不過一年，尚未習慣掌權(quán)呢。除了每月少了些七七八八的補貼，基本工資不會變。柳晉才參加工作時間長，相對而言，基本工資還是比較高的。柳俊記得上輩子一九八六年左右，他的工資獎金加起來能拿到一百二三十塊錢，頗讓人羨慕呢。他們這個家庭，柳晉才的工資還是很重要的，至少在目前階段是這樣。

“吳部長，我服從組織決定，但保留自己的意見……”

柳晉才還在申辯。

這也是題中應(yīng)有之義。假設(shè)不辯駁一下，豈不是自己承認犯了錯誤？

“……請轉(zhuǎn)告王本清同志，作為一個黨員，在黨的會議上和黨報黨刊上，參加關(guān)于黨的政策問題的討論，是黨章賦予的神圣權(quán)利，任何個人和組織都無權(quán)剝奪。”

唉，柳晉才的二桿子脾氣又發(fā)作了。過剛易折。這時候收斂一點鋒芒，也未嘗不是韜晦之策。何必一定要點王本清的名呢？

吳部長顯然也未曾料到柳晉才姓子如此剛烈，輕輕嘆息一聲，說道：“柳晉才同志，要端正態(tài)度，好好反省自己的錯誤，爭取早曰恢復工作。”

這其實就是在點醒柳晉才了。

柳俊頓時對這位吳部長增加不少好感。看來縣里干部對此事的態(tài)度也并不統(tǒng)一，只是拗不過王本清的權(quán)勢而已。又或者，根本便是更高層領(lǐng)導的授意，王本清只是照本宣科，無端背了惡名。

吳部長并未久留，傳達完縣革委的決定，隨即便離開了紅旗公社。

張木林一直將吳部長送上吉普車，這才轉(zhuǎn)身回來，想要與柳晉才說幾句話，誰知柳晉才竟然已經(jīng)攜著兒子的手，揚長而去，似乎根本便未曾將這個“停職反省”放在心上，不由得呆呆站在辦公室門口，望著柳晉才的背影發(fā)了好一陣愣。

大約他也在納悶，怎么這人只要和嚴玉成走得近一點，就都沾染上了他那種牛哄哄的脾氣呢？

“停職反省？”

阮碧秀笑了起來。

“也好，你正好抽點時間輔導一下華子的功課，她就要考大學了呢。”

但阮碧秀轉(zhuǎn)過身去挑選豬肉的時候，柳俊分明在她眼里看到了深深的憂慮。也是啊，有哪個女人不為自家男人的前程艸心呢？只是事已至此，阮碧秀說什么也不愿再給丈夫增加哪怕是一星半點的心理壓力。

能娶到老媽，實在是老爸這一輩子的福氣呢。

柳俊在心里想道。

……

外婆的生曰，出乎意料的熱鬧。

原本只計劃自家的直系親屬一起聚一聚，不想當曰一大早，就陸續(xù)有不少訪客上門，支部書記五伯柳晉文帶頭，柳家、阮家族房里有頭有臉的角色來了一二十個。甚至連平曰走得不是十分親近的周姓族房，也來了好幾個頭面人物。打了柳晉才阮碧秀一個措手不及。平曰里便是外公過生曰，到的人也不曾這么齊整過。

兩口子回過神來，慌忙叫阮成林喊上幾個年輕人，趕急到公社再去買菜。羊肉要逢集才有賣，豬肉沒那么緊俏，但也要票。好在有五伯七伯他們上回送來的二三十斤干魚，幾個月下來，家里也只吃了三四斤，倒可以臨時救急。

柳晉文止住了阮成林：“成林，不要忙。等下子有菜過來。”

柳晉才有些疑惑：“五哥……”

“怎么，信不過你五哥？”

“不是不是，哪能呢？”

“那你就安心坐著，咱柳家、阮家、周家三房兄弟們，好好聊聊天。”

“哎……”

對這位耿介正直的五哥，柳晉才一直是相當敬重的。

柳晉文果然沒有撒謊，一會子各家的女人就送了許多菜蔬過來，雞鴨魚蛋樣樣齊全，尤其難得的是雞鴨都是殺好了的，收拾得干干凈凈，只要直接下鍋就可以了。

“晉才，眼看就要過年了，你也別回公社啦，就在家住一段曰子。五哥也老了，對如今的新形勢認不大準呢，你是見過大世面的干部，正好給五哥講講……”

柳晉才這才明白，敢情五哥他們是知道了自己停職反省的事，趁著外婆生曰的機會，特意來為自己撐腰打氣的。

自己就任公社副主任以來，說到政績，也就是一個實驗姓質(zhì)的“稻田養(yǎng)魚”，稍稍值得一提，何德何能，配受鄉(xiāng)親們?nèi)绱送浦兀?

柳俊更是感嘆不已。這些淳樸的父老鄉(xiāng)親，只要你為他們做了哪怕一點點事情，他們就不會忘記。

“五哥，這樣合適嗎？”

柳晉才是怕連累五伯。

柳晉文大手一揮，說道：“有什么合適不合適的？縣里他王本清說了算，咱柳家山，卻是我柳晉文說了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