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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毅坐在通往村外的一條道路旁邊的石碑上,似乎在等著什么人,眼中有一絲不耐和急躁,手中百無聊賴的朝旁邊一個水坑里有一下沒一下地投著石子,打發時間。
對張毅來說,今天是個不尋常的日子。平生第一次,他有了出村的機會,而且要到村子外面三十余里的地方去。
為了出村,母親特地給他精心打扮了一番。他身上穿著一件淺褐色小褂,一條藍色的長褲一塵不染,就連腳下的布底鞋也是新納的,穿上去格外舒服。
張毅身下石碑上刻著三個斗大的字:“流泥村”他對這三個字很熟悉,不僅因為它們正是這個小村莊的名字,更因為它們出自父親之手。
張毅的父親名叫張寶林,是流泥村里唯一一個教書先生。莊稼人稱呼教書先生為教書匠,表示他們與鐵匠、木匠、泥水匠沒有什么不同。其實,他們還是有不同的。至少鐵匠、木匠等等可以靠著手藝填飽肚子,而教書匠卻不行,所以教書匠總是瘦弱的,手無縛雞之力。
流泥村的村民世代以耕種為生,對讀書認字沒有太大的認同感,所以張寶林在村里混得并不好,不僅不好,甚至可以說非常落魄。落魄也是教書匠的代名詞。
不過,盡管生活并不如意,但是張寶林卻活得很快樂。因為他娶了一個賢惠的妻子,他的妻子給他生了一個近乎神童的兒子。
張毅在張寶林的熏陶下自小勤奮好學,再加上他腦子靈活,不到八歲就已經能把四書五經倒背如流了。到了十歲,家里的藏書他都背了一遍,已經到了無書可讀的地步。
一輛馬車緩緩從村子里走出來,車上坐著一男一女。男的三十多歲,頭上戴著一頂破氈帽,身上的衣服在臂肘和膝蓋部位打著幾個補丁,雖然破舊卻洗的很干凈,就連他頜下的胡須也修剪的十分齊整,他就是張寶林。
在張寶林旁邊坐著他的妻子張氏。她一手扶住車轅,一手執著馬鞭,只要那匹老馬走得稍慢一點,她就馬上一抖馬鞭,“啪”地一聲脆響,驚得老馬不得不奮力揚蹄。
張毅聽到馬鞭聲響,立刻跳下石碑,臉上的焦躁一掃而空,眉開眼笑地道:“爹,娘,你們怎么這么慢,我都等了快一個時辰了?!?
張氏笑道:“剛才正在給你王二叔家的牲口加食料,所以來得晚了??禳c上車吧!”整個村子里,只有王二叔家有這么一匹瘦馬,平時用來耕地用的。昨天張氏費了不少的口舌才借了過來,自然不能餓著了。
張毅跳上車,坐在車后面一個大木箱子上。張寶林望了兒子一眼,看他身上的衣服沒沾上泥土,這才點了點頭,對張氏道:“趕快走吧,要趕在日落之前進城,實在耽誤不得?!?
張氏答應一聲,抖了個鞭花,大聲道:“駕?!蹦瞧ダ像R邁開四蹄向前奔去。一匹馬拉著三個人和一個碩大的箱子,即使它的力氣再大也走不快,老馬的速度比一個大人走路快不了多少。
張毅拍拍坐下的箱子,嘟嘟作響,顯然里面已經裝滿了東西。他頗感疑惑地問道:“我們去做什么?”雖然知道要出村,但張毅還不知道出村為了何事。
“你在城里的堂姐明天成親,我們去給她道喜,同時也讓你見見咱們家的那些親戚?!边@次說話的是張寶林,他語速不快,就跟讀書一樣,一字一句。
“咱家也有親戚?”張毅仿佛聽到了世上最不可思議的事,眼中的驚訝之色一覽無余。
“這孩子說的什么話?難道咱家就不能有親戚么?”張氏扭頭笑道。張氏愛笑,笑起來也很美,這在流泥村也算一個異類。
張寶林卻喜歡板著臉,仿佛隨時準備教訓人的樣子,所以聽到張毅的話,非但沒笑,反而狠狠瞪了他一眼。
“以前也沒聽你們提起過?!睆堃銚蠐项^,很無辜地道。
“你以前也沒問過?!避囎拥乃俣葷u漸加快,張氏趕緊雙手拉住栓馬的韁繩,穩住馬車。
“我的那個沒見過面的堂姐長得怎么樣?美不美?”張毅不禁對那個堂姐好奇起來,小孩子確實很容易產生好奇,何況他今年只有十歲。
“記得最后一次見她,還是在十二年前,當時她只不過是個黃毛丫頭。一晃眼這么多年過去了,想必她已經長成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了?!睆垖毩指锌?。讀書人喜歡感慨,只有這樣才能表現出他們的深沉,現在的張寶林看起來就很深沉,似乎在追憶著往事。
“既然是去吃喜酒,為什么還拉著一口這么大的箱子?”這個是張毅最奇怪的地方,記得這個箱子以前放在墻角里,很久沒有動過了,沒想到今天居然搬了出來。
“箱子里裝著家里所有的書,進城后找個地方賣掉,再用賣書的錢買些新書?!睆埵咸鎻垖毩只卮稹H羰亲屪x書人談賣書,免不了又生出一番感慨。
可是這一次張寶林非但沒有感慨,反而似乎很開心:“舊的不去新的不來。我們爺兒倆的腦子里裝著兩口這樣的大箱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