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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會計趕著飯點兒拉來了煤粉,一直做到午后,秋老虎在院子里盤踞,葡萄藤都卷邊兒的時候,他一個人在院子里面,王紅葉午睡前還聽著外面鐵鍬翻拌煤粉的聲音。
梅如的窗戶微微開著一點兒,屋子一直沒透過氣,總帶著一股子陳朽的味道。
秋蟬鳴盡,蟋蟀透窗的時候,幾人才緩緩回來。
王紅葉眼巴巴的在門口站著,看著西愛拎著自己的小鏟子,便笑了,蹲下來擦她臉上汗,“好玩兒嗎?”
西愛便笑,看一眼梅如,覺得真有牌面,話少人痛快,掏錢的時候更痛快,依偎著王紅葉,靠在她的肩膀上,“大媽,抱——”
累了。
王紅葉你看她瘦瘦小小的,可是女人但凡是有個小孩兒了,你就得從出生那天起抱到六七歲,那胳膊給練出來一把子的好力氣了,西愛便趴在她的肩頭上,個子高腿伸的長長的,瞇著眼睛看星空。
張德順告訴過她,晚上月亮旁邊出現的第一顆星星,叫黃昏曉。是黃昏即將結束,夜晚即將降臨時天邊出現的第一顆星星。
梅如便蹲在院子里,把西愛挖回來的土,一點一點的裝起來,分門別類的。
她的女兒,跟爸爸一樣,喜歡研究土壤,喜歡研究種子。
喜歡去做土地與種子有關的一切的觀察。
梅如是第二天走的,有人來喊她,她便請人到屋子里面去,西愛趴在院子的花臺上,看一眼什么也看不到的廂房,使喚小孫去取外面的井水來。
安會計笑著問,“怎么一定要井水,我們院子里的自來水不是更干凈?”
西愛搖搖頭,“不一樣。”
安會計看廂房一眼,恰好看到梅如緩緩地要把窗戶關起來,扉頁慢慢的往里面合起來。
門口突然喧嘩,小孫當先第一個拎著罐子跑進來,“西愛,西愛,劉鳳嬸兒的侄子來了,打從天津衛來的呢。”
“走,咱們也看看去。”
倆人干啥啥不行,看熱鬧第一名,西愛白色的小襯衫上繡一朵紅色的花兒,跟著小孫跑的時候口袋那里鼓起來,在風中怒放。
劉伸伸是來陪媽媽看病的,他媽病了,人白白凈凈的,秀秀氣氣的,一身軍綠色,小孫羨慕的看一眼,劉鳳抓了糖給大家,“院子里玩兒去,不許欺負人。”
劉伸伸便被一群人喊著去院子里玩兒去了,院子很大,有隨意堆砌的小路子,有搭起來的廚房,還有一口大水缸,上面箍著一圈兒的鐵絲,里面是一缸的金魚兒,還有殘缺孤勇的荷葉梗兒。
他立在銀杏樹下,人瞇瞇著眼,腮幫子微微的鼓起來,他舔了舔糖塊兒,一股子香甜,便先看內院兒出來一個胖墩墩的圓臉,喊著,“人在哪兒呢?”
看見他的時候急剎車,后面跟著一個白白凈凈,看起來文弱極了的小姑娘,胳膊挽起來,對著自己和善的笑,劉伸伸手伸進口袋里,里面有糖。
手還沒伸出來,便看那胸口一朵紅花兒的小姑娘對著自己歪著頭對著自己笑,在這群鬧騰的像是一鍋沸水的孩子里面,白天鵝一樣的摻在里面,張嘴卻噴毒,“喲,天津衛的小眼睛啊?”
先打量一下他的小眼睛,都瞇成一條縫兒了,彎彎的眼睛一條縫,張西愛點點頭,覺得自己胸中也有了幾分文化。
再挑著眉頭上下打量,嘖嘖兩聲,“這身高,三等殘廢嗎?”
立在人群里面,硬生生凹陷下去一截兒,她最近跟張平學來的時髦詞,三等殘廢。
院子剎那安靜,大家便聚焦著伸伸,看他眼睛小,看他個子矮。
他手心蹭一下出了汗,摸索著糖紙潮乎乎的,臉帶著紅,額頭上也帶了汗,不知道是氣的,還是氣的。
秀才遇上兵,有理說不清。
張西愛咧著嘴笑,覺得真好玩兒,內院有人喊,她便急匆匆的掉頭回去了。
伸伸一個人,一肚子的話還沒有醞釀好,便只能熄火。
西愛進院子的時候,剛好與來找梅如的人擦肩而過,她站在堂屋門檻前問,“喊我做什么?”
宋慧萍指了指廂房,“你媽媽要走了,去跟她告別。”
西愛便走到廂房門口,看著梅如,“你要走嗎?”
“嗯。”
“你等等。”她一陣煙一樣的跑到自己屋子里面去了。
轉眼拿著套娃出來,捧在手心里,認真的問了一句,語氣討好,眉眼彎彎,“那你下次來,還可以送我這個嗎?”
梅如愣了下,原以為她會哭。
點點頭,“好。”
“你真好。”西愛感嘆一聲。
真的好,她奇怪,第一次遇到一個人,自己好像說什么都只會說好,只會點頭答應,好像天上的月亮都會給一樣的。
梅如最后回頭看,西愛便舉高了手里的套娃,那意思是別忘了。
她便穿過垂花門,走過玉堂春色的影壁,穿過前院兒熱鬧一堂的孩子團,上車走了。
結果第二天,張平被調查了,院子里來人了。
穿的是一水兒的綠軍裝,打頭的人面色肅然,身后的人都是配著槍的,王紅葉把她擋在身后,求著說,“我們家里姑娘身體不好,在家里吧。”
領頭的人看一眼,沒吭聲,最后全部走了。
西愛人小小的一個,走在王紅葉的后面,緊緊的牽著她的衣角,半院子的煤球發著黝黑的光,安會計站在切面店的窗口錢,依然是一身灰色的中山裝,上面別著一支鋼筆。
緩緩地側著身,西愛看他扶了扶眼鏡框,微微低下了頭。
劉伸伸剛從醫院回來,便看見西愛上了車,回家劉鳳便坐在那里講,“幾十年的老街坊鄰居了,老張家的大兒子是上過戰場的人,一家子的人,怎么可能跟敵特有關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