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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久聞快活林冷羅剎艷名,想不到竟也如此年輕。”
高慧心微一笑:“妾身已近四旬年歲,哪里還年輕。林君是嫌酬金不足么?來人,看茶。”
林鋒也不動茶盞:“足夠,我只想知道——老板娘出于何故,想要一顆人頭。”
二人對視半晌,才見高慧心自桌下摸出根細長煙袋來,旋即又撕個紙卷,將紙內煙草塞入煙鍋。
她伸了拇指出來,在口中沾些津液壓實煙草,就著燭火深吸了一口。
良久才見她吐出一條長長煙龍:“冷羅剎殺人,還需要甚么理由?只是想殺罷了。”
林鋒素惡煙草氣味,他揮手將煙霧扇散:“冷羅剎殺人屬實無需理由,不過——女人殺人大抵是因男人負心。”
高慧心慘然一笑:“倘妾身不說你帶怎地?”
“那便請老板娘另請高明。”
高慧心是個苦命的女人,這是江湖上人盡皆知的。
她自幼孤苦,十四歲時為個面餅賣了身子,也將她身上那張臉刻在了心底;十九歲那年,已闖出冷羅剎名頭的她找到了賣餅的畜生,手中的刀自他口中刺入,內臟攪得細碎;待到了二十三歲,已是快活林的老板娘。
老板娘又填一袋煙,故意往林鋒面上噴了一大口云霧:“一年前,付嘯風到了快活林,那時節他還未得入主東宮。”
她又深吸一口,煙鍋中暗光忽明,唇上大紅口脂與碧玉煙嘴沖突得刺眼。
“他是那日最大的贏家,賭金一百三十萬盡數推在我面前,愿度一夜良宵。”
高慧心吸著煙,言語中全無波瀾,似在講個故事與林鋒聽:“他在快活林住了三個月,還立下誓言,倘他能入主東宮,妾身便是太子妃,他要照顧妾身一輩子,不讓妾身再受到一點傷害。不過——”
“他食言了?”
“不錯,他食言了。”高慧心在桌角上磕掉煙灰,余燼在西域羊絨毯上燙出一個個難看的洞來,“他不但食言讓妾身等了整整一年,還另娶了一個女人。”
“所以你便要殺了他?”林鋒撇撇嘴,“莫要忘了,兩界山下有只猴子等了一個和尚整整五百年。”
高慧心翻個白眼,似嫌林鋒極不著調:“區區一年的辰光,區區一個太子妃的虛名,便能教妾身動了殺心?林君未免小覷了妾身。倘他許我的,是天風國的皇位還差不多。”
她這白眼極顯嫵媚,便是林鋒也不由多看了一眼:“究竟是何事教老板娘動了殺心?”
“他付嘯風便是有千般過錯,我也原宥得——可他就是不該忘了照顧我一生的言語,更不該派人……掐死妾身的骨肉!”
女人以掌加顱長發掩面,她咬牙切齒音聲森然,直欲教人骨髓化冰。
“我那苦命的孩兒不過兩個月大,竟教人扼死在了搖籃里!”高慧心猛得抬起頭來,晶瑩淚珠紛紛滾落,清澈眼底滿是赤紅血絲,美麗面上皆是瘋狂神色,猙獰得教人心生畏懼。
她音聲略有些顫抖,其中卻蘊滿了殺意,便是林鋒聽了,也倍覺毛骨悚然。通紅眼中燃起仇恨之火,仿要將快活林、將孟州府乃至整個天下焚作灰燼。
林鋒自詡殺人如麻,見他如此作態也感渾身一緊,身上發麻如墜蠆盆。
他喉結微動,低低吐出句“節哀順變”。
“如今說這些還有甚么用?我那孩兒……終是……終是死了……”高慧心抬手拭淚,面上笑容依舊殘忍,猩紅舌尖輕舐著指尖淚滴,如舐付嘯風鮮血,“我要替聰兒報仇……如他不死,我如何甘心,又如何去見九泉之下的聰兒?”
林鋒心內不由暗想:“冷羅剎早年在江湖兇名赫赫,現今看來,也不過如個尋常女人一般……”
他心內念頭未絕,口中已道:“老板娘放心,此事林某自然替你作得干凈利落,教令公子安眠九泉。”
高慧心勉強一笑:“妾身便代聰兒謝過林君了。”
她稍一頓,忽又道:“妾身實是有些羨慕林君的。”
林鋒有些摸不著頭腦:“我又有何處能教老板娘羨慕?不過是刀口舔血、以殺為業罷了。”
高慧心自嘲笑笑,美艷面上涌起一抹凄涼神色:“聽聞林君常將一句話掛在嘴邊,‘情從無到有,便是萬劫不復’,大抵妾身——早便是萬劫不復了罷?”
她見林鋒默然不語,便又道:“人性與我實在多余,有時作個無點人性之人,也未嘗不好。”
林鋒望著簾內瑤琴:“你錯了,人如失了人性還能是人么?”
他看高慧心怔怔點頭若有所思,忙又道:“老板娘既同付嘯風同處三月,想必對他好惡已有知曉。”
高慧心命人取了文房四寶,自在筆上拱了濃墨,頃刻便寫了三頁。
她將淋漓墨汁細細吹干,這才遞在林鋒手內:“妾身所知,皆在此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