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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次出來魏家給的毛皮便有十來張,整個魏家尚存的毛皮皆大半給了他們,賴震嚴也把家中所余的那最好的兩張給了親妹妹,任家更是把所存的全部拿出來給了姑奶奶,魏瑾泓那兒也是自己存了幾張給她,都是極好的毛皮加起來五十張有余,每兩張要裝一個大箱子,這花了翠柏不少功夫才給運到此處,因毛皮多,冬雨也舍得花了二十來張同色的毛皮縫了五張雙面毛毯,兩張放在了臥房,三張放在了琴房。
快近酉時這會賴云煙便喜臥在榻上看怪志,這幾日魏大人也上了榻隨她一道看,不過有個人在背后摟著太溫暖,賴云煙看不得幾頁就睡過去了,反是拿著書的魏大人要看得多一些,往往乏了眼這才與她一道睡過去。
往往也是魏大人先醒過來。
比之妻子,魏大人的身體還是要好得太多。
這日魏瑾泓先行醒來,見已到他們用晚膳的戌時,睡在他胸前的妻子還未醒,他便輕拍了拍她的背,喚她,“云煙,醒醒。”
叫了兩三聲,她才醒過來,迷瞪了好一會,才揚頭去看沙漏,看完時辰便又窩到魏大人胸口不動了。
應她需在戌時末用藥,那藥不能空腹喝,用藥的半時辰前需先用一次膳,魏大人不得不勸她,“再瞇一會就下去?”
賴云煙直點頭,瞇得一會,魏瑾泓又問了一句,直問得她煩了,她這才下了地。
身邊的丫環不老跟著她了,現在煩人的就成魏大人了。
琴房雖也在主屋內,但出了暖屋,走至用膳的堂屋還有十來步路,一道小走廊,走廊兩邊這時都燃了燈籠。
他們在此過日子后,所住之地雖已不是以前在宣京的華屋瓊樓,但入夜的燈火自從他們來了之后就一直沒有歇過,就跟過去一樣,入黑點燈,天明熄燈。
賴云煙沒有吩咐過下人這些事,前時日子夜間回堂屋用膳,看到寒冷的空氣中那搖曳的燈火,她恍然有一種這就是家的感覺,夜里總有燈火在亮著。
她想了幾日,這便才私下問起丫環,是誰的主意。
問起來,聽到家中皆多瑣事都是魏大人囑咐過的,賴云煙便有點感覺魏大人真在屢行以往說過的話的意味起來了。
臨了,還真是有這么一出。
賴云煙沒有感動,但在那之后,多少便也不再什么事都往心里藏著擔著,她放棄知道太多外面的事,許多事也去依賴魏瑾泓,讓他來照顧她。
她覺得她可以再放松點,這對他們都好。
“等會去書房拿幾本書回屋看罷。”翠柏他們天天有事要干,沒空陪他說幾句話,能與他說話的便只有她了,賴云煙便時不時挑幾句話來說,免得魏大人除了看書寫信,一天到晚也說不了幾個字。
“好,要看哪一本?”魏瑾泓垂首看她,嘴角柔和,“等會我去拿。”
賴云煙微昂了首,昏黃偏暗的油燈中,魏瑾泓這時滄桑了不少的臉竟比當年的清逸還要更勾人心魄七分……
“挑本農書罷,來年看看我們能不能挖塊菜地出來種種地。”撇過臉,賴云煙想起來明年開春還挺展望的。
“好。”
秋虹在堂屋門口候著,見到他們來,淺淺一福,打開了門讓他們進屋。
“你們用了?”賴云煙問。
“用了。”秋虹答道,“主子您等會,我就去廚房和冬雨把膳食端來。”
“去罷。”賴云煙扶了椅子坐下,等到魏瑾泓也在身側坐下,她過去拉拉他的手,摸了摸他剛被她枕在身下的手臂,“可還麻?”
魏瑾泓笑了,油燈的火苗在映在他眼中跳個不停,他出聲也是倍是柔和,“尚還有一些。”
“那我給你揉揉。”賴云煙也笑了起來,還真是雙掌搓揉了好一會,熱了自己的手掌,伸到臉上感覺不冷,這才伸進他的袖內替他揉起了手。
“下次記著收回手,現下你驚不著我了。”以前睡不深,心中也總是有道防線,他動動她就能驚醒過來,可現在都一道相擁這么久了,她心中無事睡得又重,他便是有點動作,也是弄不醒她了。
“嗯,好。”她笑得溫柔,魏瑾泓嘴角翹了翹,再道,“我無事。”
她能睡得好就成,他能給她的不多,也就剩下的這些年里,試著去把她捧在手心。
魏瑾泓的話讓賴云煙笑出聲來,冬雨她們進來上菜,輕巧地推開門,見到主子們相笑,兩人手指已五指交纏,兩個丫環站在門邊看了幾眼,這才輕輕踏進門來。
等到上好菜,她們見老爺夾了一口到主子碗里,等她用了才動筷,知道又不用她們伺候了,便默不作聲地出了門。
外面寒風陣陣,風吹得樹梢沙沙作響,煞是可怖。
冬雨回頭,看到紙窗里透出來的燈,回過頭跟秋虹道,“不知怎地,我覺得這光景甚是熟悉,好像曾出現在眼前無數遍,現在乍一眼,感覺像是等了一輩子,終于等到親眼見著了。”
秋虹笑了起來,笑容讓她眼邊皺紋盡現,但眼眸仍如那一年得了主子賞識,一腳進主院時那般的欣喜明亮,“嗯,終于等到親眼見著了。”
☆、208
賴云煙以為自己已變得面目全非,但這些時日下來,她發現自己有些地方還是沒變的,她就像一個大千世界里每個普通的人一樣,一旦覺得別人對她是真好,她就萬萬不會去傷人。
活到頭,她以為心被世事磨成了鐵石心腸,但人沉下來活著,她還是會為朝露夕花所觸動,也會因丫環做飯食失手傷了手指而心焦,魏大人這幾天因天太冷,寒腿不便行走,她便也能安下心來守在邊上與他說話。
以為行至暮途,哪料一朝偶逢春溫,就如枯木逢春,又欣欣向榮起來。
“北冥有魚,其名曰鯤……”他們之間,賴云煙是更擅講話的那一個,靜下來時魏大人只會全神看書,偶爾看看她,但賴云煙卻是個喜鬧之人,靜得太久就要說說話,挑些魏大人感興趣的東西背背。
她把莊子的逍遙游接自己的意思說了一遍,原文她是背不出來了……
“這世上可有這樣的人?”魏大人聽完看向賴云煙,等著她的話。
會有人世上的人們都贊譽他,他不會因此越發努力,世上的人們都非難他,他也不會因此而更加沮喪?
“有,有天時地利人和就有,他無牽掛之人,身無一物;他心無名利,不知地位;他能餐風飲露就飽腹,不懂饑餓;他沒有欲望,便能超脫這人界。”賴云煙說完笑了起來,靠在魏瑾泓肩頭的頭動了動,笑著與他說,“可是人若沒有欲望,哪會是人?他會是佛,是仙,但都不是人。你若是佛,是仙,你的族人便不會活下來,你若是那樣的一個人,便不會有人恨你,也不會有人愛你,你也不會愛人,也不會恨人……”
“人之所以是人,是因為他有著七情六欲,因悲苦,歡愉更讓人追戀,因磨難,安穩才顯得尤為可貴……”靜了大半天,一開口的賴云煙滔滔不絕,信口開河,想到哪就說到哪,今兒可算是又找著話說了。
不像昨日,說完一段韓非子的話,下面的卻愣是想不起來了,還是魏大人揣度著接下話去,她“對”“對”“對”地直點頭。
說完,接下來的都是魏大人補的,一點面子也沒有。
她所處的這個時代沒有莊子這些思想家,但大抵凡是像魏瑾泓之類的這種人,總有之與她所知的春秋戰國時那些思想家相符的想法,許是這些古人們思維相同,理解起來比她這種大俗之人要上道太多。
魏瑾泓聽得甚是認真,間或插幾句,等賴云煙說到口干,便去取茶來與她喝,爾后,看妻子心滿意足停下嘴,看她笑著跟他說,“你現下這點最好,我說何話都不再說我大逆不道,猖狂得無法無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