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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是這位國王陛下？”

他裂開嘴，如同咀嚼火炭一樣地微笑著。

在哀鳴之中，浸透油脂的火刑架驟然一震，松節(jié)爆裂的噼啪聲中，火焰驟然一震，將那個火刑架上的人影徹底吞沒。

焚風(fēng)席卷，拱拖著灰燼和虛無的魂靈，將他們的悲鳴送上天空，最后，化作紛紛揚揚的黑色塵埃，如細(xì)雨一般地落下。

在審判者窒息的尖叫中，只有史東沙啞地歌聲。

那鋼鐵聲帶所發(fā)出的嘶啞的歌聲不成聲調(diào)，可是卻纏繞在火焰里，伴隨著松節(jié)噼啪的聲響，被塵埃和哀鳴賦予了骨髓，在火焰的升騰中獲得了豐滿。

就仿佛苦難塵世被揭開了偽裝，在痛苦中獻(xiàn)上了虔誠的嘶鳴。

于是，迎來千百人的合唱。

千百座火刑架之下，無數(shù)凈化樂師們狂熱地吟唱著這審判的圣詠，匯聚成浩蕩的浪潮，仿佛要撼動天穹，鞭撻那些火中的靈魂，將一切丑惡在這火中徹底焚燒殆盡。

史東在向前，踏著火。

熾熱的火光仿佛躥升在他的血管中，令他的眼瞳也變成了狂熱的赤紅。

盛大的審判仿佛給予了他全新的生命，令他行走在這自己親手打造的地獄中，沐浴烈火，將罪人們一個個地投入柴薪之中，令他們在火中高唱神的頌歌。

火光將黑夜驅(qū)散。

那盛大的篝火將天空燒紅，將光焰播撒向四野，令一切黑暗退散，在這復(fù)仇的狂熱火焰之中。

直到黎明到來之前，最后的主事者被架上了宏大的篝火。

“我沒有錯！我是對的！你們這群野狗！不要碰我！”

那個頭戴冠冕、身披華服的男人向著女巫之錘咆哮：“你們怎敢如此！史東，你們怎敢！是我們十六個家族的先祖資助了你！是我的祖父對你們慧眼有加！是我們授予了你莫大的權(quán)利，給了宗教裁判所最高的榮耀！

我們在神明見證之下簽訂了協(xié)議和盟約！你們怎敢如此！！！”

火刑架之下，那沐浴在焚風(fēng)中的老人抬起頭。

看著他。

笑了。

“雖然事到如今，令大家都很遺憾，但我不得不說：包括您先祖在內(nèi)的十六個家族，總計一百七十九人的嫡系成員，早在宗教裁判所成立之前，就已經(jīng)在第一批凈化名單之上了。”

史東微笑著，凝視著他扭曲的面孔，通紅地臉上神采飛揚：“雖然因為種種原因，不能簽發(fā)對你們的逮捕令，但今天真是……夢想實現(xiàn)的日子啊。”

他展開手臂，就像是喜迎新年之時的禮物一樣，歡呼：“何不放聲高歌呢，朋友？在這夢想實現(xiàn)的日子里，就連空氣都變得甜如蜜糖！”

火刑架上，那一張扭曲的面孔抽搐著，到最后，癲狂咆哮：

“我詛咒你們！你們這群背叛了神明之道的異端！沉湎與殺戮的野獸！你們被叛逆者所引領(lǐng)，走上了歧路，早已經(jīng)失了正道！你們違背了盟約！神將唾棄你們！神將唾棄你們！！！”

“啊，或許吧。”

史東微笑著，舉起火把：“如果祂真得在乎這一紙盟約的話。”

松手。

火光回旋著自從他的手中落下，落進(jìn)柴堆之上。

在以太催化而成的火焰中，為尊貴的大人們所量身打造的特等席被點燃了，熊熊燃燒，于黎明的一線朝陽中，將濃煙拋向天空。

光芒在柴薪之中跳躍，舞蹈，伴隨著史東的沙啞哼唱，鼓掌的節(jié)拍，閃現(xiàn)出狂亂而綺麗的身姿，帶著稍縱即逝的美。

倒映在那一雙帶著血絲的眼瞳中。

幾乎令史東屏住呼吸。

這才是世上最璀璨的東西吧。

自從凡物之中蛻變，以苦痛展現(xiàn)光華，將一切丑惡化為灰燼……那令人迷醉的光彩，仿佛像是具有生命一樣。

哪怕是在這冰冷殘酷的世界上，也能夠帶來溫暖。

“真美啊。”

他像是個小孩子一樣，駐足在火焰之間，憧憬地看著那舞動的光芒。

就像是過去無數(shù)次一樣。

唯有在這里，唯有在此刻，他才能夠感覺到，自己與那些曾經(jīng)陪伴著他一同度過漫長時光的逝者在一起。

歡聚一處。

他們不曾被殘酷的時光分離。

直到火光熄滅，他才從漫長的夢中蘇醒，感覺到清晨的露水凝結(jié)在眼角，滑過了灰燼，落在地上。

“下一個！”

他高聲喊。

在寂靜里，背后傳來平靜的聲音：“沒有下一個了。”

他錯愕地回過頭，看到那個坐在輪椅上的年輕人，還有無數(shù)熄滅的火刑架，終于恍然大悟：

“已經(jīng)……結(jié)束了嗎？”

“嗯，結(jié)束啦。”

“那接下來我們?nèi)ツ睦铮俊?

“沒有地方可去了，史東。”

華生看著他：“安格魯、阿斯加德、勃艮第、再從納維亞再到伊比利亞，史東，我們的路已經(jīng)走完了。”

“是嗎？篝火晚會結(jié)束了啊？”

史東悵然若失地低頭，坐在柴堆的臺階，仿佛終于感覺到了疲憊一樣，終于像是一個老人：“明明才剛剛過去一會兒啊，真是太遺憾了。”

華生聳肩：“或許你回頭應(yīng)該向我們的老板抱怨一下，讓他將下次的名單交給我來擬，一定能夠很長。”

史東沒有說話。

只是沉默地抬頭，看著遠(yuǎn)方灰色的云層后漸漸升起的太陽。

“華生，你覺得本應(yīng)該奉行公義的裁判所來遵從私愿的引導(dǎo)，真的好么？”他忽然輕聲問，“到現(xiàn)在，我都不知道自己的選擇究竟是對是錯。”

“現(xiàn)在才想著后悔，已經(jīng)來不及了吧？”華生忍不住低聲笑起來，搖頭，“時代已經(jīng)變了，老頭兒。”

“是啊，活得太久，世界變得那么快，我早就被拋在過去吧。”

史東自嘲地笑了笑，拍了拍自己的鐵膝蓋：“如今回想起來，裁判所建立的時候，好像還在昨天一樣。

那時候的我，一定會唾棄如今自己這一副墮落的丑態(tài)吧？但認(rèn)真想一想，墮落好像又沒什么不好。”

他看著華生，往昔渾濁地眼瞳如此清澈，映照著他的面孔，就仿佛看著曾經(jīng)的自己：

“喜歡追逐光的，不正是影子嗎？”

華生愣住了。

“雖然已經(jīng)老到?jīng)]有將火刑架豎起的力氣，還有種種不盡如人意，但那些東西已經(jīng)不重要了。”

史東低著頭，輕聲呢喃：

“真是一次暢快的遠(yuǎn)征啊……”

在無數(shù)火刑架之下，那沁人心脾的灰燼氣息中，他微笑著，閉上了眼睛，仿佛長眠在群花之間。

自逝去的火焰中回歸了百年的瑰麗幻夢。

“史東？喂，史東？”

華生伸手，想要將他搖醒，可觸碰到他的冰冷的肩膀時，就僵硬住了。許久過后的許久，他垂下眼瞳，勉強(qiáng)地笑了笑：

“竟然在這里睡著了嗎？一大把年紀(jì)了，好歹注意保暖吧？”

他推動輪椅上前，仔細(xì)地將膝蓋上的薄毯蓋在史東的身上，伸手，輕輕地?fù)肀Я艘幌滤p聲道別：

“晚安，史東。”

晚安。

愿你在無盡的長夜中，能與逝者重逢在不滅的篝火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