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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穆兕，死于劇毒，你那一劍不致命。”沉默了許久的人，一開口就若雷鳴。便是這一句應(yīng)答，讓她一下子夢回兩年前。治好了他的眼疾，她也就不欠他什么了。他還可以同以前一樣去活的。難道不是嗎，比起她來，只要治好了眼睛，他從前是秦國的王孫疾，往后亦是手掌兵權(quán)的輔國公。“不重要了。”時隔年余，哪怕今日陡知了趙穆兕真正的死因，趙姝依然不愿過多地去回想，“師父說，只有我能承襲他的衣缽，沒人能用對他的針砭集，一毫一厘的長短，還要隔出十等。他說圖爾蓀阿依啊，你若也能活過百歲，后頭八十年那么長，總有一天，你會連最初那一小段的模樣都忘記的……”夏夜的暴雨來去都快，已是啪塔啪塔得打在雜木疏欹的庭院里。出了湢浴，橫起半扇窗縫，月牙露了頭，照在床榻上一仰一趴的二人身上。一直是她在說，他聽著。起初還是些路途見聞，后來就偏了方向，越發(fā)帶出些出世入道、浮生蕪亂的虛無來。“七天后，你就能復(fù)明。”敘舊結(jié)束，趙姝挪開臉望向磚地上月色，略一沉吟后，還是不帶情緒道：“屆時說不得我的傷才好一半，倘或能給朱大夫百金，我要五十金就罷，從今后，你我……唔！”一只手忽然繞過來，長指捏攏她兩頰，迫得她嘟著嘴再不能說下去。就算是死在亂世里，她也去意已決。要想成就恩師遺志，要看遍各種疑難偏癥，就絕無可能再回那些瓊樓里做回困獸。以一念抵萬念，守一人太苦，不若守蒼生。因為守蒼生的話，若是結(jié)果不好，她也不會太痛。隔開肩背傷處，他依然能極輕易地將她壓得無法動彈。月色隱沒，她伏在榻上方不屑嗤了記，正要說兩句撕破臉的話，就聽耳畔帶了顫意的一聲：“三個月，等咸陽雪落了你再走，好不好？” 復(fù)明這世上的疑難雜癥, 叫人空忙勞費，多少年愁惶虛度，不過是沒有遇著對癥的治法。一旦遇上對癥的，朝夕間就得離苦。從有微光到模糊視物再到徹底復(fù)明, 趙姝只用了五日。為了能隨時疏導(dǎo)殘毒, 這幾日他二人幾乎是日夜不離的。也沒多少顧忌, 二人同榻而眠，她夜夜趴在他身側(cè)。除了說些往事外，嬴無疾倒也不逾矩。涇武別苑冰鑒空置, 夏夜里悶熱冗長，便每夜天剛黑泡過藥浴, 二人就相攜著去榻上歇息。

趙姝說起路上見聞, 提及各地風(fēng)俗土產(chǎn), 繪聲繪色頗有野趣。待她故事講完, 嬴無疾接過話想應(yīng)和兩句, 卻因他滿腦子都是朝中新法和派系，硬要與她的話湊合時, 常顯得生硬。索性他也就不再勉強, 趙姝說完一地民風(fēng)，他就接口將那地原本的封君如何收繳，又如何建新章廢舊制的過程鋪成一遍。言辭晦澀, 倒也正巧枯燥地起了催眠的效用。從他開口, 不出二刻, 趙姝必然就酣然入眠起來。人一旦睡的好時, 背上傷口恢復(fù)的也快。而等她一睡著, 嬴無疾便會小心地側(cè)轉(zhuǎn)過身勾過她一只手，借月色描摹她一夜比一夜清晰的輪廓身影。終于到第五日夜里泡藥浴前, 他的世界陡然出現(xiàn)色彩，附著在湢浴里的一件件物事上。他沒有立刻開口，而是背過身閉上眼沒入藥浴。待他披衣轉(zhuǎn)身睜眼，便整個人驀得怔住。闊別兩年，她的音容再度入目，讓他憑生了種不真實感。他腳下無聲，透過珠簾的空隙，清楚地看見了那個歪靠在窗下圍榻上的人。燈盞散發(fā)著靜謐的明光，趙姝赤足縮靠在圍榻扶手邊，正抱著一捆醫(yī)簡在看。六月末的夏夜，即便支了窗，偶爾吹進(jìn)來的風(fēng)也是滾燙的。她罕見得胖了許多，從前清瘦的兩頰豐盈，不再煞白的小臉上眉目點漆。戌時剛過的天依舊熱得蒸籠似的，她便只穿了件不到腳面的淺灰褙子，還是粗麻質(zhì)地的，肩膀以外兩條雪似的藕臂就那么擱放在膝上。聽她說為自保是習(xí)了些劍術(shù)的，這姿勢卻十足得扭曲松懈。甫一恢復(fù)目力，就瞧見這般春景。隔了四五丈遠(yuǎn)，其實還是有些不甚清晰的。嬴無疾卻立在珠簾后，長久地遙望過去，面色晦暗無定，思緒紛亂。看起來，離了這一切，她過得比原先好。足過了一炷香，趙姝展腰打了個大大的哈欠，瞧見他披衣鬼魅似地立在外間簾后，不由得一驚。“時辰夠了嗎？”她以為他還是看不清的，也不趿鞋就拐著腿過去要與他引路，“我在看你府上的醫(yī)札，去秋有名楚國游醫(yī)，竟是誤打誤撞地用對了法子，只是他不敢下針。那游醫(yī)當(dāng)是個能人，你們還能尋著嗎？”她就如往常一樣，攙著他胳膊往里間緩步去。才行了一步，卻被他矮身在腿彎下一扛。許是怕驚到她，他起身的動作并不快，也不等她問，就用另一只手將人穩(wěn)穩(wěn)地托到自己肩上。“十幾年寒毒里浸大的人，背上傷沒好透，也不該不穿鞋就走在磚地上。”這動作實則兩個人都不太舒服，趙姝胸口以上越過他肩去，忙伸手攀牢他頸項后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