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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邊霽摸摸他的頭發(fā)，沒再多說話，收攏手臂。機器人的程序便于隱藏心事，在任何一個“30天”里，2603的絕大多數(shù)反應(yīng)都正常，叫人安心，看不出額外的情緒。但即使是這樣，三十多次的循環(huán)，加起來也已經(jīng)近三年。宋邊霽了解2603。他知道，這樣的反應(yīng)，代表什么沒被說出的話。中央處理器模擬出的軌跡，依然沒有任何一條，能讓他們沖破三十天的循環(huán)。軌跡推演不出“以后”——能選擇的路和每次都一樣：要么湮滅意識，和處理器徹底同化；要么在煙花里被銷毀，變成一堆廢鐵?！拔艺f錯了?！彼芜呾V摸摸他的頭發(fā)，主動糾正，“我們不要以后?！?603握著他的手腕，聽見這句話，就抬起頭，黑眼睛看著他?！耙??！鼻f忱說，“我再算一下?！边@次輪到宋邊霽微怔，這句話的語氣很不像是機器人，簡潔安靜，尾音收得利落，像活著的2603。……計算更復(fù)雜的軌跡，顯然耗電也會更多。懷里的機器人蜷起來，變成不大點的機器球，貼靠在他的胸口，提出一些充電意見：“太快了?！?603的電量采集系統(tǒng)并不高級，沒有快充模式。跳得這么快，平白浪費了不少生物電不說，還可能被過大的電流引發(fā)過載，出現(xiàn)不必要的故障。“……”宋邊霽按著額頭，忍不住笑了：“很難控制……我盡量。”2603點了點頭。宋邊霽低頭，被他抱著的機器人眼瞳漆黑，額發(fā)搭在眉間，單薄清瘦的身體蜷起來，幾乎占不了多少地方。宋邊霽輕輕摸著清秀的眉宇，手指向下，撫過耳廓，一路停在后頸。察覺到觸碰的2603仰起臉，照抄他的動作，很有探究精神地碰來碰去，嘗試解鎖更多充電姿勢。宋邊霽握住那只手?！鞍⒊??！彼芜呾V嘗試這么叫他：“我?guī)湍愀脑煲幌鲁潆娔K，行嗎？”機器人抬起眼睛，黑澈的眼睛像融化的冰川，映著燈光，映著他的影子?！翱赡芸刂撇蛔??！彼芜呾V說，“接下來的這些天，我的心跳可能會經(jīng)常偏快?！彼穆曇艉茌p，很柔和，斟酌分寸收緊手臂，把依舊安靜寡言的機器人抱得離自己更近。2603很配合，靠著他的肘彎仰頭：“為什么？”

宋邊霽還沒想出合適的回答，不過被叫“阿忱”的機器人似乎并沒那么執(zhí)著答案。不做2603、不做“軌跡預(yù)測者”，就不用非得得到答案。莊忱把手交給專業(yè)人士，聽著近在咫尺的心跳，重新閉上眼睛。他剛完成第一階段的修補，系統(tǒng)負責(zé)拽著數(shù)據(jù)，不讓損毀嚴重的數(shù)據(jù)庫四分五裂，莊忱負責(zé)補充缺失的大量代碼，一人一統(tǒng)的“透明膠行動”初見成效。這是有明確結(jié)論的部分，沒有結(jié)論的，其實還有很多——比如2603是誰，“阿忱”是誰，2603缺失的數(shù)據(jù)，為什么恰好能用他自己的補上。這些問題在腦海里盤旋一瞬，不等糾纏，就被覆在額頭的溫?zé)崾终乞?qū)散。那只手在他額上停了一會兒，稍稍下移，遮住他的眼睛。……這是種相當(dāng)奇異的感受。有些時候，這一切和過去的任務(wù)沒什么區(qū)別。宿主隨時都能抽離，切換第三視角，通過拿到的現(xiàn)有資料，計算故事的發(fā)展軌跡，旁觀角色間的糾葛。也有些時候……他被拽回這具身體、這條軌跡里。仿佛身在局中，仿佛身不由己。那些極罕有的睡眠，所帶來的異常模糊、叫人記不清的夢境里，他仿佛也確實不小心變成過機器人，確實攥著抹布，曾經(jīng)把窗戶和腦門擦得锃亮。仿佛他的確在夢里見過一個人，周而復(fù)始，循環(huán)往復(fù)，他們一起看過三十五場煙花。仿佛有人瘋狂嘗試把他修好，灰色的眼睛多半溫存、偶爾冰冷，取決于視線落點的對象，但很少透出那種近于兇狠的痛苦。機器人摸索著抬手，碰了碰淺灰色的眼睛。宋邊霽沒有躲開，反而低頭，更方便那些手指觸碰眉弓，輕聲問：“怎么了？”“修不修得好，記得叫醒我?！鼻f忱說，“我可以洗碗?！彼芜呾V安靜了一會兒，收攏手臂，把他藏在懷里，密不透風(fēng)。“好?！彼芜呾V摸摸他的頭發(fā)，“我來洗碗，你幫我做香皂水?！鼻f忱好奇：“洗碗要用香皂水？”理論上是不用的，這個世界在秩序崩塌前，輕工業(yè)體系早就嚴重過剩，有上千種專用清潔劑，用來洗碗的就有幾十種。但他的機器人喜歡玩香皂，宋邊霽用了三十五個30天，找出每一樣能留住2603的東西，香皂排行第五，和加糖的熱牛奶并列。所以宋邊霽點頭：“香皂水最好用。”機器人仰在他懷里，中央處理器的運轉(zhuǎn)聲很輕微，但房間安靜，離得這么近，不難聽見。邏輯、資料、相關(guān)數(shù)據(jù)，都不太支持這個推斷。宋邊霽也遲來的意識到這件事，難得不算自在，收了收手臂，低聲找補：“我是說——”他懷里的機器人彎了下眼睛，毫無預(yù)兆的，中央處理器兀地停轉(zhuǎn)，最后一點輕微的聲響也靜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