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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孟婆踱步了幾個來回,終是打定了主意,“一炷香時間。”
忘川河上來回著幾艘無主的小船,殊羽夾著白果子跳下,孟婆揚了揚手,那小船便自己動了起來。忘川河里頭漂浮著瑩瑩綠光,偶爾能看到幾縷白色的孤魂隨波逐流著,白果子望進水里頭,竟看不見自己的倒影,他又望向殊羽,水中殊羽的倒影泛著金色的光芒。
白果子問他:“為何沒有我的影子?”
殊羽往水里看了看,道:“忘川河水可照原身,你無原身,便無影子。”
“唉,難道我真的只是個凡人嗎?”白果子有些氣餒,殊羽笑笑:“凡人不好嗎?”白果子認真想了想,回他:“凡人會生老病死,可我還要為爺爺報仇……神君,你說百鬼之林里面會有我爺爺的魂魄嗎?”
殊羽沉了沉眉目,道:“老狐貍功德圓滿,自是不會再有牽掛留戀,應該已然入了輪回,轉世投胎去了。”
若有輪回,只望下一世,還能再遇見,以報養育之恩。
小船順著水流行進的速度極快,眼見得不遠處出現一座矮矮的山丘,那山丘上林木滿布,黑壓壓一片。白果子默默嘆了幾口氣,又問道:“神君啊,孟婆與轉燭谷主的交易,你是如何知道的?是谷主告訴你的嗎?”
殊羽笑了笑:“猜的,方才不過詐了孟婆一下,不過百鬼族人生性多疑,咱們得抓緊時間,我傷未恢復,若真打起來,只能拼死護你了。”
拼死護你——四個字生生砸進白果子耳朵里,又沿著四肢百骸蔓延開來,他聽得自己的心撲通跳了一聲,有種難言的奇妙騷動。
小船泊岸,殊羽牽著他下船:“到了,這便是百鬼之林。”
他們停在方才看見的山丘上,如今靠近了,才發現這山丘十分深遠寬闊,除此之外便是靜,落針可聞的寂靜,微微清風自林間穿堂而過,席卷起一身涼意,冷嗖嗖的直穿入腳底。白果子打了個寒噤,突然衣擺被輕輕拽了拽,他下意識低頭,在一瞬間炸開了毛。
“啊!!!”他飛撲到殊羽身上,雙手環著他脖子,雙腿圈在他腰上,死活不肯放開,“有鬼啊!!!”殊羽毫不停頓地托住他的屁股抱緊了他,同時看到了腳邊一個六七歲的孩童,那小鬼頭渾身慘白,像是也被嚇著了,躲在樹后面瑟瑟發抖。
殊羽拍了怕他的屁股,輕笑道:“不過是個小鬼,不用怕。”
“小……小鬼?”白果子艱難回頭,這才看清那孩子的模樣,他松了口氣,“就是他,方才在石頭后面嚇我的就是他。”
“哦……還要我抱著你嗎?”耳邊傳來殊羽的嬉笑聲,白果子腦袋轟的一聲,手腳一軟跌了下來,他轉身走向那小鬼,小鬼見他靠近急急退了幾步,眼里包著淚,又鼓足勇氣怯怯地問道:“哥哥,你……你見過我娘親嗎?”
“你娘親?”白果子回頭看向殊羽,殊羽搖搖頭,白果子又問小鬼,“你跟你娘親走散了嗎?”
小鬼躲在樹后摳著樹皮,又往里躲了躲小聲道:“娘親背著弟弟去河邊洗衣裳,我醒了找不見她……我去河邊找她,她也不在……河水好冷呢,還有魚兒咬我……”
竟是個溺水而亡的小孩,死后不愿投胎,一直游蕩在冥界之中。白果子心口泛酸,他從懷里掏出兩塊糖糕遞給他:“吶,最后兩塊,都給你了。”
小鬼小心地接過,小口地吃起來,白果子見他沒那么害怕了,又往前走了一步,道:“哥哥現在還有頂頂要緊的事要做,就不陪你了,乖乖的哦。”他揚起一口大白牙,眼睛笑瞇瞇的彎成月牙一般,小鬼乖乖點頭,倒是身邊的殊羽愣了愣,心口被蘸了糖糕的羽毛剮蹭了似的,又甜又癢。
二人又往里走了數十步,百鬼之林中的樹木大多長得奇形怪狀,歪歪扭扭,孤魂野鬼穿梭其中,靜謐無聲又毛骨悚然,那些鬼魂并無惡意,只是好奇又怯懦地圍著他們打轉。鞋子踩在落葉上發出沙沙聲響,連綿的螢火蟲從泥濘的落葉堆中被驚醒,悠悠然飛起,將整片林子籠罩在滿天星光般的綠色天幕中。
殊羽祭出引魂盞,點燃生犀角,他波瀾不驚的臉上出現一抹異樣的神采,帶著不可言說的亢奮,還有隱隱的害怕。生犀角燃起的白煙從引魂盞中翻滾著涌出,時而聚攏時而散開,那陣清香忽遠忽近忽濃忽淡,白煙纏繞著引魂盞翻騰,繼而又鉆進殊羽的領口、發隙,再從袖管中飄出,白煙凝聚一團又忽而打散,不一會兒,描摹出一具高挑挺拔的身體。
那身體與殊羽一般高,只約莫看出個身形輪廓,白果子微仰起頭,卻見殊羽眼中一派晦澀哀慟,仿佛一眨眼便能掉下眼淚來。
白煙未多做停留,堪堪并成了一縷,殊羽輕聲道了句“去吧”,白煙緩緩往前飄去,仿佛指路一般,他們跟著白煙一路走著,身旁的游魂像是受到了驚嚇,紛紛避讓開來,將一片螢火蟲都攪亂了。
長生道,日用在虛無。
一氣初分明動靜,三才應化見沉浮。
一炷香的時間,白煙漸漸消散,殊羽的神色十分不好,嘴唇慘白,額頭鼻尖冒出細微的汗珠,走路都有些踉踉蹌蹌,白果子上前扶住他,擔憂問他:“你怎么了?”
“無事。”殊羽擺擺手,粗粗喘了幾口氣,牽出一抹笑來,“他留了一縷魄在這兒,我織進了自己的元神里,所以才會不適。”
“啊……恭喜你。”白果子一怔,訥訥道,“那……那你歇會兒吧。”
“不。”殊羽道,“此地不宜久留,快走。”
收回引魂盞與生犀角,白果子扶著他往前走了沒幾步,忽聽得身后傳來急促雜亂的腳步聲,心道不好,一道黑色身影忽的從天而降,死死堵住了他們的去路。
身前那男子一襲黑衣,八尺有余,左半邊臉隱沒在一副金色的面具之下,神情桀驁眉目不善,腰間別著兩把用鐵鏈連接的飛鐮,正透著滲人的寒光。他撥開眼前的頭發,嗜血的紅唇微微一動:“好大的膽子啊,殊羽神君。”
殊羽擰了擰眉,神情愈發難看。
“得罪了,沉桑鬼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