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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淇修所說的那本冊子比赫蘭花的那本要厚上許多,赫蘭千河細細閱覽,得知該符名為沉鱗,燕子寒說自己是“大寒至,過沭陰西,越一丘,至于雷澤,裂冰而漁,下有澤水幽玄杳冥,未可知其深,忽有金鱗踴躍,便得此意”,且不論冬天跑去湖邊釣魚的行為是否具備環保意識,赫蘭千河覺得燕子寒這人必定很閑。
沉鱗符的解法很簡單,每個字都有橫折彎鉤,著墨稀薄、一筆帶過處便是關口,用最快的速度截斷流過當中的靈力,符咒就破了。只是若是手不夠快,斷了后邊的,前邊的又重新接上了。赫蘭千河想了想“雷令退散”里邊的轉折,覺得自己有必要練練左手書法再去挑戰。
看完了沉鱗符的所有筆記,后邊竟然還有十來頁,他打算一目十行地翻翻,第一眼就看見“赫蘭”兩個字。他將書放到書架旁的桌子上,對著光聚精會神地讀起來。
燕子寒的習慣應該是一本本子沒寫完就接著寫別的東西,這后邊的內容恰好前承另一本關于赫蘭花的記錄,講的是未有開花時,剪鈴草的栽培事項。赫蘭千河看過之后,總算明白剪鈴草劇烈的毒性是從哪來的了。
“剪鈴草?怎么,你想跟我學醫?”公輸染寧剪掉鐵線蕨斜伸出的亂條,問一旁不老實地坐在桌子上、兩條腿垂著晃蕩的蘇溪亭。
“您不嫌棄我就學,這東西怎么這么毒啊?”
二人所在的堂屋高大寬敞,乃是涼州首府涼玉城最豪華客棧的頂級配置,公輸染寧一到涼玉城,先把白鶴堂跟君山派的人打發走,而后立刻朝著最熱鬧的街市去,打聽到這家“西關第一樓”,公輸染寧一進去就被眼前一亮的伙計請到東廂,將蘇溪亭拋在身后。
蘇溪亭明白在師祖周身綺羅的襯托下,自己看起來就是個丫鬟;后來公輸染寧到屋里檢查,一會兒嫌棄桌子沒擦干凈一會兒嫌棄地板不平,伙計就悄悄把蘇溪亭拉到門邊,說看她家公子一看就是上檔次的人,要是不嫌位置稍偏,干脆到東院去歇息,也省得外頭吵鬧。
蘇溪亭覺得這伙計推銷功夫了得,“東院”一聽就知道肯定比單個房間要貴,虧他還能找出位置偏的理由,就是不提一個“錢”字。她覺得這事得跟師祖商量,公輸染寧得知還有比上房還上等的院子,直接把錢袋丟到蘇溪亭手里。
安定下來之后,公輸真人在房里安定了幾日,又開始嫌棄角落桌臺上盆栽修剪得不好,讓蘇溪亭要來麻線,先修亂枝,再重新給定個型,修長白|皙的手仿佛為蒔草弄花而生。蘇溪亭在一旁看著,也覺得賞心悅目。
公輸染寧將麻線纏在枝條上,說:“剪鈴草其實并無毒性,只不過燕子寒起初是想找一種能吸收靈力作為養料的植物,而后人吃了便能增進修為,但這草是個草里邊的貔貅,只進不出,哪怕煮成汁,也會吸干人本身的靈力,因而對我們道者格外致命。燕子寒估計也沒想到,他想讓所有人都能修道的東西,竟然成了對付道者的利器。”
蘇溪亭:“那懷雅她還能等多久?”
“別急,君山派說會給我們留一株,我這里還有幾味丹藥,等七月芷蕭抽了條,就去同他們換就行,”公輸染寧慶幸地說,“好在白掌門不是個難講話的,不然這事少不了周折。”
他們落腳之后,馬上拿著沈淇修給的地圖到戈壁灘里找那一小塊綠洲,不料沈淇修多年不來涼州,信息滯后,君山派已經將周圍一塊地方圈為己用,每年給宮里進貢,將芷蕭由野生植物抬升為高級貢物,公輸染寧本打算下血本去要,但白祁山前天過來拜會時,立刻表示清虛派為江南道首,甘愿以此相贈。
既然解決了樂懷雅小姐的困難,兩人便可專心對付柳楊楓。蘇溪亭先到位于北漠之南的白鶴堂,讓他們給柳楊楓傳個消息,識相就趕緊到涼玉城請罪,公輸真人打斷他腿的時候會酌情下手輕些。
結局是昨夜一只隼鷹飛到他們院子里,帶來的條子上寫著:弟子就在重華派,等著師父來打,涼州夏天刮風,師父記得多帶兩件衣裳。一句話結合了挑釁與關懷,印證了赫蘭千河對柳楊楓“精神有些分裂”的評語,蘇溪亭一陣頭大,覺得這個師叔一定是個難纏的角色。
雖然此行為的是私事,但宮里依然下了詔,讓涼州府協同討賊。蘇溪亭繞過一溜云炎馬,從馬廄挑了兩匹快馬,讓車夫把車趕得穩一些,跟公輸染寧扮作小貴人家的公子跟丫頭,先到重華派周圍探探路。
路上公輸染寧跟蘇溪亭說,涼州有三個門派,東北靠近雍州的是白鶴堂,跟西南靠近荊州的君山派不大往來,好像是白鶴堂覺得君山派掌門白祁山的姓犯了名諱,可兩邊都不愿意改所致;而重華派離涼玉城只有二百來里路,掌門馬之京是個狠人,明目張膽地奪了周圍百姓的田地,說是祭天用,但沒有解釋為何老天稀罕那巴掌大的泥土地,就被人告到京里去了。
車夫是個留著小|胡子的中年人,不知道他們的身份,將趕得馬蹄聲清脆有節奏。他們先走南路,途徑好幾個村市,公輸染寧看蘇溪亭跟尋常少女不同,仿佛對街邊賣的小玩意沒興趣,便主動給她買了一只紙風車,說:“我曉得你刻苦,可也別成天憋著,我同你一般大的時候,天天就知道跑出去,沒給家里少訓。”
蘇溪亭僵硬地舉著風車,努力堆出個天真的笑來:“謝謝師祖。”
這時候車夫忽然把韁繩一扯,回頭隔著簾子說:“壞了,給人攔下了。”
“官府?”蘇溪亭問。
“不是,”車夫小聲說,似乎有些害怕,“是神仙老爺。”
“神仙老爺”四字弄令公輸染寧眼角一抖,挑開門簾,只見兩個服色各異,但能看出的確是道袍的青年男子走近,喝到:“前邊修渠,此路不通!”
“修渠?”公輸染寧牽著衣擺,下車道,“既是修渠,怎么路邊也不個告示?害得我們走了這么一段冤枉路。”
“凡人?”當中年紀大些的開口道,“前邊是我派私地,公子還是快些回去。”
公輸染寧:“從未聽聞圣上曾將涼州片土賜封于人,你們這私地又是怎么個說法?”
兩人神色起了變化,打量著公輸染寧半晌,猜朝廷怎么也不會派個如此年輕的欽差大人來,就只當他是個多管閑事的公子哥:“我派鎮守一方,多些地產有何出奇,你若是不肯離去,也別怪我們同凡人計較。”
蘇溪亭維持著右手舉著風車的姿勢下車,看周圍都是荒灘,說:“少爺,我們還是走吧……”
“別啊,”公輸染寧笑起來格外親人,“我還沒見過道者呢,小亭,不來看看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