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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回到地面上時,公輸染寧停下腳步,回頭對沈淇修說:“師弟,還是將他身上的禁制解開吧。”
赫蘭千河想就知道公輸真人不放心沒了法力的柳楊楓和孫繼童呆在一塊,自覺地給沈淇修讓路。沈淇修給柳楊楓解開封印時沒說什么,只是嘆了口氣。
“師父,”柳楊楓突然發問,“您是要回去了么?”
“與將軍無關。”
“我這里您隨時能來,只是朝廷說的話,千萬別信,”柳楊楓幾乎是在懇求,“一個字都別信。”
別信?別信他柳楊楓圖謀造反?接連被算計,公輸染寧實在無法繼續相信這個人,頭也不回地走了。
三人離開,孫繼童見大勢已經到了柳楊楓那邊,便下來請示:“將軍,眼下怎么辦?”
幾乎是瞬間,柳楊楓的眼睛暗了下去,又變成了那個殺伐果斷的軍人:“昭告眾人,潘天行與陳宇青罔顧全族一意孤行,意圖行刺,已被就地正法,蕭長老竭力勸阻,不幸為陳宇青所殺。”
“可要屬下往蕭長老家中吊唁?”
“可以。”
因為有了沈淇修,出城變得十分簡單。公輸染寧將關隘處的*陣加固一番,說:“可惜我對陣法研究不多,此處只能困柳楊楓一時,將來恐怕要魚師妹來一趟。”
沈淇修心想要魚塵歡來了不得先削柳楊楓一頓,道:“不必,我一人留下就夠了。”
“不回去了?”赫蘭千河驚問。
“暫時不回去,”沈淇修說,“這幾天諸位弟子已到新平府下各鎮,師兄可以放心回江州。”
公輸染寧眺望著無盡的風雪,慚愧道:“每次都麻煩你。”按理說該留下的是自己,但柳楊楓太了解他這個師父,倒不如沈淇修讓人捉摸不透的好。
“以前不也麻煩過師兄么,”沈淇修將一只手懸在公輸染寧身前,召出止水符,“他們倒是下了血本。”
“止水符還是我教他畫的,”公輸染寧臉上掛不住,為自己痛心疾首,“小兔崽子、白眼狼,當年怎么就沒看出來?”
沈淇修心道還不是師兄你成天浸淫于服飾搭配與皮膚養護當中,提拔弟子除了資質就只看相貌,還對別人的伺候格外受用,以前所有人都看出柳楊楓心機深重,也只有師兄你會覺得他單純可愛,所以他說:“知人知面,我們也沒能覺察到柳楊楓動了歪心思,都有責任。”
“行了,我知道錯都在我,”公輸染寧說,“這符你收著,不然燒了也行。”
赫蘭千河的情緒有些低落,這種狀態保持到沈淇修御劍飛回新平府的時刻。天剛大亮,齊桓景站在城門樓上迎接,見公輸染寧臉色不好,更不敢上去詢問,只好默默在前方開路。
回到太守府,公輸染寧說已在愬遠布陣,秦維亮捻著胡須笑得開懷,心里卻惦記著要真將柳楊楓擋在關外,自己下回上表該用什么措辭申請增加軍費呢?而后,秦太守對公輸染寧說:“這兩日左道口、右道口皆無軍情,想是那柳楊楓黔驢技窮罷。”
三年來,秦維亮在任上唯一做的一件實事,便是聽了守軍頭領的勸告,在新平府西北與東北各建一座堡壘,為左道口與右道口,正好掐在愬遠往南的兩條通途上。沈淇修將七位弟子分別安排在兩道口駐守,每日通過軍士傳遞消息。
眼下留在新平的除了齊桓景,便只有余圣殷和蘇溪亭。路上公輸染寧看著齊桓景的后背,悄悄問沈淇修:“這是怎么回事?”
“他非得等您回來。”沈淇修說。
公輸染寧的決心仿佛被戳了一個口子,如果不是齊桓景長得太像齊桓晟,也不至于被自己如此疏遠。要說愧疚,公輸染寧不是沒有,只是八年前的教訓太過慘痛,容不得他心軟。
關上房門,齊桓景點燃了公輸染寧一路帶著的香爐,見公輸染寧隨手脫下外袍扔在椅子上,便問:“師父,是要換套衣服么?”
給柳楊楓煎湯煮藥多日,公輸染寧實在是受不了一身藥味,剛要點頭,突然不受控制地問了一句:“你愿不愿意留在新平?”問完他就后悔了,留在新平是方便隨時回撤,這里的人必須是門派絕對的心腹,萬一齊桓景趁機說好,不是又得勞煩沈淇修在此處替自己盯著他嗎?
齊桓景還是那么順從:“不,婉云在右道口,我得去照顧她。”其余的心思,一概不提。
公輸染寧梗住了,口氣難得變得柔和:“好吧,你收拾收拾,我再給你留幾張符紙,到了那邊小心些。”
“師父,還有一事,”齊桓景道,“我與婉云只能在雍州停留數月,家中寫信,叫我們下山。”
一下子解決了兩個麻煩的公輸染寧沒能輕松多少,說:“那倒不如你們隨我回去,好讓家人來接。”
“不了,此處與門派離京城同樣遙遠,何必多跑一趟,我們就在這里等。”
公輸染寧微愕:“將來……恐怕難見上一面了,既然回京,那便多幫幫家里吧。”
“弟子謹記。”
這時候公輸染寧才發現,齊桓景其實跟他大哥一點都不像,對法術和劍術興趣寥寥,反倒是很喜歡醫術。公輸染寧覺得此時自己內心應響起掌聲,然而耳畔滿是窗外的風嘯,與自己的呼吸。他還想說些好聽的話,可又覺得這只會顯得更加虛偽,索性惡人做到底。
門外有人噔噔跑過,齊桓景猜測應該是蘇溪亭,前兩天沈淇修打發走了其余七位弟子,著令蘇溪亭與余圣殷繪制新平府以北的地圖,齊桓景想去幫忙,無奈人家不把他當自己人。蘇溪亭已經接連兩晚沒睡,昨日后半夜稍稍闔眼,不料一覺睡到現在。提著裙子跑過走廊,赫蘭千河正在關門,她喊住了他,拿出一張草圖,記下愬遠城的位置與大致的建筑分部后火速去找余圣殷。
“你交給他們的任務?”赫蘭千河問一回房便迅速找座看書的沈淇修。
“是,新平府的圖志是十多年前的老版,我讓他們繪制一份新的,下個月帶回去。”
“真要留在這里啊?”赫蘭千河內心一千一萬個不愿意。
沈淇修反問:“此地與江州有何不同?”
“當然有!雖然我只是個打雜的,但就算喝風,我也是看產地的!”
“但凡寒風都來自北方。”
說得好有道理,赫蘭千河并不是嫌雍州氣候惡劣物資貧瘠,只是北面的柳楊楓實在是他見過的最沒節操的敵手,下起套來跟五環一樣環環相扣,手段多得堪比俄羅斯套娃,打開一層還有一層,幸虧目標只有一個倒霉的公輸染寧。
沈淇修:“柳楊楓的事無須擔心,這次你做得很好。”
話音未落,赫蘭千河腦袋轟的一聲,陳宇青的半個腦殼仿佛近在眼前。沈淇修看他神色不對,回想此前經歷,大概猜到了幾分,心想終究是少年人,不由得摸了摸他的頭:“你要晚上睡不著,就來我房里抄抄書。”
“誰睡不著了?誰要抄書了?”赫蘭千河聲辯說,“我是敬畏生命在默哀呢!不就是炸了他半個腦袋,他還砍了我手呢!這點小事,我看慣了大江大浪的人,怎么可能……”
“好,”沈淇修打斷他,說:“圣殷那邊正在繪制雍州邊防地圖,人手不夠,你走過北方關隘,去幫忙吧。”
“哦。”赫蘭千河低頭出去了。
余圣殷房中央,兩張茶幾拼在一塊,先由蘇溪亭那尺子在草稿上標注城鎮的位置,注上地形特征,再交給余圣殷繪制正稿。赫蘭千河繪畫水平跟余圣殷說話水平差不多,就在一旁描述路上所見,順帶講了講跟南華派人交手的過程。余圣殷聽得心癢,恨不得當初過去跟柳楊楓正面交鋒的是自己,門派里總有些人偷偷將他倆放在一塊比較,可惜柳楊楓回京后過了兩年多,余圣殷才上山,這次又沒能抓住機會,他破天荒地主動開口問話:“柳楊楓用的可是萬松閣的劍招?”
“看不出來是不是萬松閣的,但確實是賤招,”赫蘭千河道,“怎么,萬松閣劍術很厲害嗎?”
余圣殷不知從哪開始解釋。蘇溪亭說:“別的不說,就說魚師祖,一手劍法就是同公輸師祖學的。”
赫蘭千河點頭。攔在柳楊楓身前,公輸染寧召出折柳劍的那一刻,頭一回赫蘭千河明白了何謂光華清正,雖然下一秒師伯就被背后的死徒弟陰了。
“這么說陳宇青是被你干掉的?”蘇溪亭豎起大拇指,“臨危不亂,不愧是千星宮出來的,沈師祖的風范你已經學到兩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