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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六
岑溪先去了一趟醫院。
病房里,喻瑯坐在病床邊上削蘋果,岑川翹著二郎腿看電視,沒受傷的那只手墊在腦后,狀態看起來還不錯。
一見她進來,岑川頓時蔫了,按掉電視,低眉順眼地叫了一聲姐。
岑溪昨天崩潰的樣子,兩人都記憶猶新。喻瑯停下手里的動作,把蘋果放好,搬來一張椅子讓她坐下。
喻瑯知道他們有話要說,拿起外套站在一邊,“我先回去洗個澡,過兩個小時再來醫院換你。”
“下午敏敏會來醫院陪他。你累了一天,回去好好休息,今晚不用過來,晚上岑川自己一個人可以的。”
他一直陪著岑川在醫院沒離開,昨晚肯定沒休息好。
岑川沒有異議,點點頭,“我沒什么事,你晚上就別跑來跑去了,明早再過來。”
“我晚上七點過來。”喻瑯說,“你們想吃什么發信息告訴我,我做好了順便帶來醫院。”
岑溪沒再堅持,送他到醫院門口,“謝謝你。”看著喻瑯離開的背影,她突然開口,“喻瑯,姐姐真的很感激你。”
喻瑯回頭看她,眸光黯淡,透出幾分落寞,“岑溪,我不是你弟弟。”
他低下頭,“我先走了。”
岑溪愣在原地,直到看不見喻瑯的身影,她才嘆了一口氣,掉頭回病房。
等待她回來的這段時間,岑川心里很煎熬,“姐,對不起,是我錯了。”
岑川知道他用了一個最笨的辦法去反抗。
可如果重來一次,他還是會這么做。他不后悔。
“你沒有對不起我。”岑溪清楚岑川是為什么而道歉,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別說話了,睡覺吧。等敏敏過來我就走。”
岑川最怕她的冷淡,急切地再三保證,說自己以后絕對不會再做傷害自己身體的事。
“都怪我連累你,媽才會……”
他要是不來海城,也許就不會有昨天的事。
岑溪沒有安慰他。其實她知道,不管有沒有岑川這件事,她和孟女士遲早都會有這一天。
她不怪岑川,但確實想讓他愧疚,只有這樣,他才不會再時時惦記著傷害自己的身體。
程敏敏是中午到的醫院,岑溪對她簡單交代了幾句,安頓好岑川才出發去酒店。
在路上,岑溪想了很多。孟女士沒去醫院看岑川,已經能表明她的態度。
&ot;你爸想過來,我給攔下了。&ot;孟女士無力地坐在單人沙發上,她的行李還好好地放在門口,&ot;這些年沒少過你們吃,沒少過你們穿,我自認盡到了做母親的責任。可你們呢?太讓我失望了。&ot;
&ot;你當年背著我偷偷改志愿的事先不提,就說昨天,岑川的命都是我給的,現在他居然敢用這個來威脅我。你說我養他這么大,反而讓他把我當仇人了,早知如此&ot;
這些話岑溪聽到麻木。
她聽不下去,打斷孟女士,&ot;媽,您覺得自己一點問題也沒有嗎?&ot;
&ot;我知道自己是強勢了一點,可我終究是你們的媽媽。溪溪,你還沒結婚,沒有自己的孩子,你不會懂媽媽現在的心情。&ot;
如果生活是童話。
故事的最后,頑固的母親終于認識到自己的錯誤。
最后的最后,偉大的主人公不計前嫌,放下心中芥蒂。
所有人都放下仇恨,從此一家人和和美美,過上了幸福的生活。
但岑溪也知道那只是故事。
在年紀小一些的時候,岑溪確實幻想過——
人生也許可以像結局圓滿的故事一樣,無論中途歷經多少波折,總會有幸福的一天。
一開始岑溪想的是,如果她再乖一點,父母可能就不會總是吵架。
為此她努力當一個乖巧聽話的好女兒,小到穿什么衣服,說什么話,大到交什么樣的朋友
她走的每一步,都是為了讓父母滿意。
到后來,岑溪又覺得是不是她成績再好一點,媽媽就能放心離婚,不必再為了他們犧牲自己。
沒用的。
不管岑溪多么努力,糟糕的生活仍舊沒有絲毫改變。
&ot;自從有了你和小川,媽媽沒有一天為自己活過,我做的一切都是為了你們。&ot;母親流著淚看她,&ot;溪溪,你以前很聽話的,為什么連你也變了?&ot;
她變了嗎?岑溪不知道。
從小到大,習慣性的懂事,讓她逐漸找不到自己。
為了維持一段在意的關系,她總是會下意識地去討好別人,對母親是這樣,對陳澤瑞也是。
可到頭來,無論是什么,她渴求的總是得不到。
岑溪想,也許她不值得被愛。
六十七
不值得被愛。
這個念頭一出現,岑溪整個人又陷入惶惑不安當中。她用
力按住身下的沙發,穩住自己的呼吸,好一會兒才緩過來胸口那陣不自然的起伏。
岑溪很久沒這么想過了。她還以為已經擺脫困擾自己多年的夢魘,可一碰到孟女士,一切的努力都只是徒然。
過去哪有那么容易拋下。
岑溪不可避免地想起一些過往。眼前一片模糊,她只好睜大眼睛,仰起頭不讓眼眶里的淚水涌出來。這種時候哭出來很丟臉。
“媽,我不值得被愛嗎?”岑溪第一次這么問她。
小學因為孟女士給班主任送昂貴的護膚品,她被同學嘲笑是馬屁精的時候沒問過。
第一次上班,孟女士讓她給領導送特產,被同事知曉后,背地里給她穿小鞋也沒問過。
聽見陳澤瑞說不愛她,即使心里再委屈,她也沒有問過是不是自己不值得。
岑溪早就養成了將一切都吞進肚子里獨自消化的習慣,受了委屈從來沒想過告訴家里。
因為沒用。
岑溪和孟女士在某些方面極為相似。
即使她不愿意承認,可兜兜轉轉這么多年,無論如何逃避,回過頭來,她發現自己身上終究還是能看見母親的影子。
她們都一樣的逞強,一樣的好面子,一樣的不服輸。一樣的,缺乏逃離舒適圈的勇氣。
岑溪所有討好人的方法都是從孟女士身上學來的。她知道不是正確的,可就是做不到去反抗,躺平接受才能讓日子過得更舒心。
次數多了,岑溪自己也覺得,如果不靠這些精致昂貴的禮物,她就沒辦法得到別人的喜歡。
盡管岑溪每次都是第一名。
明明是因為優秀才得到的東西,到了母親口中卻變成人情往來的功勞。
&ot;以前有一回,白天你剛和爸吵完架,晚上就來房間找我,說如果你們離婚了,讓我一定要選你。那時候我也以為你應該是愛我的。&ot;
&ot;其實就算你不說,我也會毫不猶豫地跟著你走。但你根本就沒打算要離婚對不對?這么做只是為了讓我和小川成為你握在手里的籌碼。&ot;
岑溪后來才想通,孟女士這么問她,只是為了確認自己在這個家里占據主導地位,是聚或是散,必須由她決定。
&ot;是又怎么樣!這么多年,沒指望你們覺得我好,我付出了再多又有誰知道。岑溪,對你們倆,我問心無愧。&ot;婦人捂著臉,隨著聲音的哽咽,肩膀也陣陣聳動,&ot;如果我不愛你,何必為你的事操碎了心。從你上學到工作,你以為我做這一切是為了誰,你們為什么就是不懂呢?&ot;
&ot;是嗎?&ot;岑溪覺得很可悲。既然愛她,為什么要這么對待她,&ot;那你知不知道,五年級那個新換來的班主任打過我。&ot;
那個耳光岑溪永遠不會忘。她也不是畏畏縮縮的性子,被打后當即要投訴到校長辦公室。可那個老師威脅他,問她難道就不怕讓同學知道自己媽媽送禮的事嗎?
怕的,岑溪害怕的。她不想再被同學說是馬屁精。
&ot;對,就是那個收了你一條煙的男老師。他不知道從哪聽說,你給上一個班主任送的護膚品更貴,所以隨便找了個理由挑刺,扇我耳光。&ot;
&ot;你從來沒說過。&ot;
&ot;我怎么說?我說了你會去學校為我爭一口氣嗎?你只會想辦法給他塞更多的錢,拜托他給我一個好的座位,上課多關照我一些。&ot;
她的家庭從來沒有給過她能夠勇敢去抗爭一切不公的底氣。
沒有人堅定地站在她這邊。
事到如今,好像不重要了。
岑溪發覺當自己不去在意那些得不到的,眼前便開闊起來,往前走的每一步都跟隨心意,人生會輕松很多。
得到愛的代價太大,隨便吧,她真的好累,只想逃跑,其余的什么也不要了。
漫長的夏天即將結束,窗外聒噪的蟬鳴聲漸弱,它們的生命力在消逝,岑溪何嘗不是?她覺得是時候換一種活法。
在夏季的最后一只蟬失去生命,轟然墜落前,她必須離開,去一個父母找不到的地方,獨自舔舐傷口。
孟女士說她變了。
岑溪坐到她身邊,用手背擦去她臉上濕淋淋的淚痕,語氣平靜地反駁,“我沒有變。我一直都是這樣的,以后只會更過分,我再也不會聽你的話,不會按照你期待的樣子去生活。”
她在桌上放下一張銀行卡,“這是之前您和爸給我的四十萬,以后我每個月都會往里面打生活費。”
“你這是什么意思?”
岑溪從父母那里得到了優渥的生活,有了接受教育的機會。除此之外,就像孟女士自己說的,她和岑川的生命都是父母給的。
哪怕這么多年,大多數時候她都活在恐懼和不安當中,但只要提到她是怎樣來到這個世界的,岑溪在孟女士面前就永遠矮一截。
“我知道比起你和爸爸給我的,這筆錢
不算什么。”
岑溪沒有那么天真,她不會認為用錢就能買斷親情。親情不是交易,出生的那一刻起,無論自愿與否,她都還不清了。
失望積攢太多,她必須把一切都扔掉,才有繼續走下去的勇氣。
“以后我會更努力地掙錢,還不完,也會還。”岑溪的眼里多了幾分堅定。
&ot;但是,媽,我不會原諒你。無論是岑川手上的刀傷,還是這么多年的種種,我永遠沒辦法原諒。&ot;
六十八
從酒店出來,腳下綽約樹影伴著風聲不住地搖晃,岑溪抬頭望向這片湛藍的天空。
大學至今將近七年的時間,她曾無數次駐足,去仰望觸摸不到的遙遠天際。
一路停停走走,到了真正要走的時候,來時那種輕盈、了無牽掛的心境再找不回。
醫院離得不遠,岑溪沒開車慢慢地往回走,心里默默盤算著另外兩張銀行卡里的余額加起來,能夠支持自己走多遠。
岑溪有定期儲蓄的習慣,工作這么多年攢下一些錢,加上咖啡館前期的收益很可觀,今后的收入只會源源不斷。
因此,即使一下子還清四十萬,憑岑溪卡里剩下的錢,換一個城市生活并非難事。
咖啡館已經步入正軌,她手底下有信得過的員工,以后想遠程管理大概也不成問題。
這時候離開,似乎一切都剛剛好。
已經是下午三點,岑溪擔心程敏敏陪在醫院沒來得及吃東西,打算在路上打包一些吃的帶回去。
付款時微信聊天頁面的彈窗彈出來,身后還有人排隊,她直接劃掉,付完錢才走到一邊打開剛才的信息。
陳澤瑞發來的。一共三條信息,岑溪一一看過去。
陳澤瑞說這兩天要到臨市開會,叮囑她好好照顧自己,等他回來一起接岑川出院。
手指松開白色聊天框,不長的幾段話,她想象著陳澤瑞的語氣,反復在心里無聲地念出,可直到手機自動熄屏,她也沒回。
回到病房,岑川剛輸完液還在睡覺,岑溪晃了晃手里的打包袋,程敏敏心領神會,悄聲走出病房和她一起去住院部一樓的大廳,兩人隨便找了個沒人的地方坐下。
岑溪坐在一邊看她吃,過了一會兒突然開口叫她的名字。程敏敏&ot;嗯&ot;了一聲沒抬頭,她鼓起了勇氣,說:&ot;敏敏,我想離開海城。&ot;
程敏敏沒停下來,繼續慢悠悠吃著盒子里的東西,等到全都吃干凈,她又開始有條不紊地收拾桌上的餐盒,最后才摘下一次性手套扔進袋子里。
&ot;還回來嗎?&ot;
程敏敏這么問,她的眼眶又開始發熱,搖搖頭又連忙點頭。
岑溪一直不敢看著程敏敏的眼睛,說話的聲音也模糊不清,壓抑著,&ot;我不知道。&ot;
&ot;岑溪,你聽我說。&ot;程敏敏頓了頓,牽住她的手,軟下聲音,不自覺帶了哭腔,&ot;如果你覺得離開更好,那就走,什么顧慮也不要有。&ot;
&ot;溪溪,要好好對你自己。離開海城以后,去找位醫生聊聊天,好不好?&ot;
大滴大滴的眼淚涌出來,淚珠晶瑩剔透顆顆分明,岑溪語不成聲,&ot;好,我答應你。&ot;
這天以后,岑溪真正開始著手準備離開的事。
不過一個人離開的計劃沒能實現,岑川不放心她,說什么也要跟著一起。
獨自出走變成三人同行,除了跟著她走的岑川和喻瑯,離開的消息只有程敏敏知道。
岑溪也考慮過,要不要告訴陳澤瑞,可直到拔掉電話卡的那一刻,她也沒說。
對她而言,那天就已經是在和陳澤瑞道別了。
分手以后,聯系不上岑溪是常有的事,一開始她沒回信息,陳澤瑞也只當是尋常。
陳澤瑞不想讓岑溪覺得自己太黏人,加上工作脫不開身,他一直忍到岑川可以出院才打電話。
接岑川出院,順便一起吃頓飯,陳澤瑞原先是這么安排的。
考慮到岑川要忌口,他將用餐的地點定在家里,為此還專門請了營養師過來。
電話打不通,陳澤瑞意識到不對勁,連忙趕往醫院,卻只得知岑川早在幾天前就出院的消息。
陳澤瑞慌了神,腦子一片空白。他安慰自己,不要想太多,先去岑溪的公寓找一找,不在家就去咖啡館,總有一個地方能找到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