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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亭之看著韓郁,對方微微垂下眉眼,認真的切割面前的肉類,不置可否,溫亭之心中更加郁猝,仿佛朗朗白日憑空被烏云遮住,層層疊疊,密不透風。
“我不吃了。”
溫亭之陡然放下手上的餐叉,起身就想走,一是因為心情憤懣,已然到了極點,二是因為近日以來韓郁對他的某些放縱,致使他全然忘記了自己家奴的身份——侍從,也只不過是高級一些的家奴而已。
“坐下。”
韓郁冷冰冰的聲音從主座傳來,韓郁生氣的時候,就算是韓宴都不敢吱聲,溫亭之余光看見韓宴都即刻坐直,他只能咬了咬牙,還是坐了下來。
“溫亭之,我是一家之主,這一點,你要弄清楚,你作為一個家奴,唯一該做的事,就是乖乖的順從你的主人,每日和顏悅色,如同慈孝父母一般慈孝自己的主人,而在某些方面,對于主人的慈孝,又遠遠地凌駕于在父母之上。”
從踏入楚家的那一刻起,這么多年來,楚家家規家訓溫亭之早及已經倒背如流,侍從守則更是如此。
“奴仆的安全感絕不來源于叛逆,而是來源于對主人的絕對服從和忠誠,一顆忠誠的心才能給奴仆最穩定的保障和最堅定的信念,讓他無論何時都能正確自處、知道如何安身立命。溫亭之,這么多年了,你還是我行我素,你不是個合格的家奴。”
像是被戳中了軟肋,溫亭之心底一驚,這么多年,他雖然生活在楚家,卻始終如同浮萍一般,如同時常在夢中墜入深淵一般,依舊在現實生活中不斷下墜,從未得到救贖。
他看起來兢兢業業,實則我行我素,只是楚耀自己的都渾渾噩噩,更別說搞懂溫亭之在想些什么,沒想到卻被韓郁一眼看穿。
溫亭之心中雜亂無章之時 ,韓郁已經起身,慢條斯理走到他的身側,家主的壓抑感隨之而來,溫亭之幾乎要屏息,韓郁抬起左手,他的手掌常年纏繞著一根黑色細長的皮鞭,現在,他用那根鞭子抬起溫亭之的下巴 ,知道溫亭之避無可避,只能抬起眼睛看著他。
“我問你,溫亭之,你的信仰是什么。”
“主神。”
韓郁沒有再多問,只是冷笑一聲,“實在可笑,瞧瞧你,你這可悲的生物,你低眉順眼的虔誠的跪拜所謂的主神,跪拜一個虛無縹緲的幻象,脆弱的人類集體意淫妄想產生的救世主,卻對自己真正的神明視而不見。”
韓郁慢慢的湊近他,明亮的又深邃的眼睛深深地看向溫亭之,“所以你難逃夢魘,如同無根的浮萍在這個世界上飄蕩,找不到歸宿,你褻瀆了你的神明,他給予你庇護,可以拂照你經年,現在,你這不知道迷途知返的人,你的神明要懲罰你。”
溫亭之心中茫然,似乎又有什么撥云見日,卻又始終惶然,無法抓住,韓郁拍了拍手,一條鐵鏈瞬間從身后卡在了溫亭之的脖頸和四肢,溫亭之被徹底的困住。
“你、韓郁,你要干什么?!”
溫亭之只覺得整個大廳里的氣氛陡然之間變得十分嚴肅,溫亭之終于回想起自己下樓心中陡然升起的異樣 ,他現在才察覺,門口多了兩個絕頂高手作為守衛,原本之后兩個人,大廳里的仆從比之前多了兩倍!
韓郁今天就是要圍捕自己!
“韓郁……放開我……放開我……!”
前后左右都被人用鐵鏈扯住,溫亭之掙扎著,后頸突然一陣鈍痛,溫亭之眼前一黑,昏了過去,顧昀上前一把把溫亭之抱在了懷里,轉身抱上了馬車。
…………
“……有一天,一個男人行走在曠野中,遇到了被世人遺忘的神明,于是他替神明擦凈落滿灰塵的碑文,從此以后,這世間,便有了一位認識了這位神明的人,神明沒有徹底被遺忘,而這個男人,也從此被這位神明庇護……”
溫亭之醒來的時候,他睜開眼睛,發現在即處在一個比牢房還要小的房間里,房間的四面都是用石頭砌成的,自己的身下睡著一張石床 ,對面是一張石桌,漆黑的房間里,只有一盞燭臺,昏黃欲滅的燈光在角落的石桌上形成一圈黃的快要變成橙色的光圈。
他顫抖著雙手下了窄小的石床,拿起那盞昏黃的油燈,看向四周,一種恐懼和壓抑從四周傳來,就像是幼年時期,自己被養母獨自關漆黑的馬廄里,只有酸酸的馬糞味和馬廄里干草的味道,他不知道時間,也不知道養母什么時候會讓他出去。
他終于在身后看見了一扇窄小的鐵門,他用力的拍打,“讓我出去!讓我出去!”
嘶啞的聲音透過門縫,從長長的、狹窄陰暗的走廊里傳來,嘶啞的女人的聲音,她們似乎在誦讀經書 ,只是他從未聽過那些經文。
“……男人行走在曠野中,遇到了被世人遺忘的神明,于是他替神明擦凈落滿灰塵的碑文,從此以后,這世間,便有了一位認識了這位神明的人,神明沒有徹底被遺忘,而這個男人,也從此被這位神明庇護……”
那些嘶啞的女人的聲音一遍遍的、反反復復的誦讀,溫亭之狂躁的拍打,“救命……救命……讓我出去!讓我出去……!……救命啊……”
溫亭之喊的有些累了,他疲憊的轉身,又餓又渴,靠在床邊坐著,床下面就是稻草,他摸著自己的腹部,里面的小生命,一定也同他一起,正在挨餓,他終于抱著膝蓋,哭了起來。
溫亭之沒哭一會兒,便有人打開了門,溫亭之猛地站起身來,剛打開門,一陣咸腥的海水味便撲面而來,溫亭之這才發現,這個地方在一座孤單的海島之上,四周被深邃的海洋包圍,潮水翻涌的聲音在開門的一瞬間,便如同千軍萬馬奔襲一般翻卷而來,幾乎要震破耳膜,海浪裹挾著大量的氧氣侵襲而來,溫亭之感覺頭暈目眩。
溫亭之回過神來,進來的確實兩位眼盲的修女,她們穿著一身黑色的修女服,從頭到尾,只露出一雙空洞的眼睛和蒼白的雙目。
帝國所有的人在教堂見到修女都要下跪,因為帝國的修女,畢生的貞操都要奉獻給主神,她們是主神在世間指定的精靈。
溫亭之跪了下來,虔誠的祈求,“主神寬恕我的罪過,請主神寬恕我!”
修女嘶啞的聲音從溫亭之的頭頂傳來,“你的信仰是什么?”
“是至高無上的主神!”
溫亭之迫切的回答,他以為自己被教廷抓走,他現在只想盡快贖罪,擺脫心中的恐懼,那幼年時期就泛起的深深恐懼,如同深淵,拉著他往下墜落,墜入無邊的黑暗中。
修女們靜默了片刻,隨后又問,“你的罪過是什么?”
“我、我婚前失貞,大錯特錯,我是個怪物,我以男子之身……”溫亭之抬起自己的手腕,用力地咬著自己的手腕,強迫自己的欺騙主神,他已經說不下去,溫熱的淚水從他的眼角滑落,如果被教廷知道自己以男子之身孕育肉胎,輕則會被強行墮胎,重則處以絞刑 ,失去這個孩子,溫亭之做不到,這是他唯一的親人,在這個世界上,唯一和自己有血脈聯系的,肚子里的小孩子……
修女的臉上沒有任何的表情,只是冷冰冰的發出如同枯木一般的聲音,“錯……大錯特錯!”
“迷途的羔羊 ,尋找你正確的路!”
溫亭之窒息片刻,修女們已經轉身離開,又把溫亭之留在了封閉的石室內,再一次,只有一盞殘破的昏黃燭火和他相伴,滔天的海浪,咸腥的充盈大腦的氧氣再一次被隔絕在外室,石室陡然沉寂下來,溫亭之蜷縮在角落,腦袋里胡思亂想,什么都有。
不一會兒,門上的一個小窗戶被打開,一碗清水放在了上面,溫亭之趕忙爬了過去,端著清水,一口吞了下去,然后,他扒著那個小窗戶,祈求,“求求你們,給我點吃的,給我點吃的,好不好?可以嗎?”
昏暗狹長的臨海的走廊上,修女們黑色的修女服很快就消失在了轉角處,如同黑色的光消失在了黑暗中,在小窗戶被人關上之前,走廊邊上一只烏鴉喑啞的嘶鳴聲透過小窗戶從外面傳入,如同送葬的哀鳴。
溫亭之再一次困倦的蜷縮到自己的石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