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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徒曄聲音更低:“你……你府上,雖說沒有妻妾,怎么連個侍寢的婢女也沒有嗎?”
李景肅愈發苦笑:“怎么突然關心起我的事了?”
司徒曄低著頭不敢說話,想起劉輝諸多王妃之外的成群姬妾,甚至不被他當人看待、隨意虐待。他還沒傻到當面把人在這方面進行比較,心里卻覺得李景肅這種潔身自好的品性,十分對自己的胃口。
“沉溺情欲容易詆毀心智,耽于享樂容易安逸喪膽。我國成為北方霸主時日尚淺,根基并沒有想象中那么穩固,我心中也有未酬壯志,因而生活之中刻意薄待自己,以此激勵意志。”
李景肅的解釋讓司徒曄忍不住懟了一句:“你所謂的未酬壯志,就是南下攻打我朝?”
氣氛被這句話弄得有些尷尬,卻不想李景肅開個了玩笑:“其實我真正的壯志,是想兵臨城下、逼你和親。”
“做夢!”司徒曄聽出了他的玩笑之意,也沒當真,笑道:“若是和親,最多許給你一個皇室疏宗的年輕女子,給個公主的名號就是了。前朝和親,還有以宮女充當公主的例子呢!”
“既然和親不成,只有硬搶了。”李景肅笑了笑,神情又嚴肅起來:“司徒,我知道你責怪我攻破朔陽、擄你為囚的事。我無法辯解,也無意開脫。戰場上的事,成王敗寇,你不能說我李景肅有錯。我的錯處,只在你身上。你若不肯原諒我,我不會奢求。但我希望你能相信我,讓我照顧你、保護你。已經發生的事無法挽回,我只能盡力彌補。”
司徒曄沉默了許久,忽然問:“江南,有什么動向嗎?”
李景肅想不到他有此一問,搜腸刮肚地想了想:“除了你弟弟司徒遙登基、尊你為太上皇、改了年號之外,好像沒有什么動靜。倒是盤踞潁、祁二州的潁州刺史鄭琨聲望日隆,堅守不退。潁州、祁州一帶,已經成了中原人在江北僅存的勢力范圍。”
司徒曄大感欣慰,連帶著精神都振奮不少:“鄭琨乃潁州名士,風骨卓然,智謀無雙。更為難得的是,他本人雖然出身士族,對寒門出身的青年才俊毫無偏見,以才取人。方淮年輕時便是師從于他。”
李景肅見他夸獎舊日朝臣,總是心里不舒服,冷笑一聲:“既然是如此大才,為何我軍攻打朔陽城時,不見他來勤王救駕?”
司徒曄臉上一陣紅一陣白,小聲辯解道:“你們軍勢太盛、進軍太快,大概是沒來得及吧……”
李景肅知道對話再這樣進行下去只會讓彼此都不愉快,很想趕緊轉移話題,然而看著司徒曄黯然神傷的表情,還是很違心地安慰他:“朔陽一戰,我有意繞過潁州這顆釘子,派出偏師加以鉗制,為的就是直搗黃龍、孤立朔陽城、圍點打援。——鄭琨并非有意不救。”
司徒曄略略感激地看了他一眼,低聲說:“我聽季容說過,劉輝曾經向我母后和弟弟提議讓他們將我贖回去,被母后拒絕了。”
“……這件事我倒沒聽說。可能是我出征先零時候的事?”
“嗯,就是那時候。”司徒曄黯然神傷,小手攥著衣擺捏得死緊,“我知道母后一直不喜歡我,可我沒想到即便劉輝主動提議可以出錢贖我回去,她竟然也不愿意……”
“你這個母親……就那么寵愛你弟弟?”
“她一直想讓澤方繼承皇位,說我身體孱弱,不如澤方能文善武、雄才大略。但父皇堅持,我才得以立為太子。”司徒曄低聲道,“也許我被你抓來平欒,對母后來說反而求之不得,她當然不會為我出錢……”
李景肅聽他這樣說,話中的酸楚連旁聽者都覺得難受,竟不知該如何回應。
司徒曄輕聲一笑,語帶凄然:“還好父皇疼愛我。只是我卻辜負了他……”
李景肅摸了摸他的頭發,想寬慰幾句,又想起讓他辜負先人的正是自己,這話便說不出口。司徒曄一陣沉默后忽然起身:“我想去方便一下。”
李景肅下意識地要跟著起來:“外面黑,我陪你。”
“不、不用,我自己去……自己去就好……”
說著,他逃也似地起身,連外袍都沒想起來要披上,打開房門奪路而逃似地跑了出去。李景肅愣了一陣,聽到院子里傳來輕微的啜泣聲,這才明白司徒曄根本不是要去方便。
今晚這話題,對彼此而言,果然還是過于沉重了。
他聽著那哭聲,抓心撓肝似地難受。他很想跟他說母親和弟弟拋棄了你,我不會。他們不要你,我要你。可他有什么資格去勸慰他呢?
他和他的關系,從一開始便染著血、沾著罪,洗不干凈抹不掉。無論怎么掙扎,也彌補不上、挽回不了。
他終究不是屬于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