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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沁瓷的最后一句話一出才是讓蘭心心里門清,這是沖著先前?在靜室里她?的“一時失言”來的,她?知曉蕭沁瓷必不會放過她?,沒想到秋后算賬來得這么快,且半點都不掩飾自己的意圖。
她?揣著明白?裝糊涂:“夫人說的這是什么話?奴婢是哪里說錯了什么嗎?”
蕭沁瓷的確愛吃桂花糕,這點蘭心姑姑并未說錯,可皇帝說她?不喜歡,她?便只能不喜歡。
蕭沁瓷翻頁的手一頓,她?細長的手指搭在紙上,落下了一朵影綽的蘭花:“連主子的心意都揣摩不明白?,姑姑這又是做的什么奴婢?是還要我來教你嗎?”
蕭沁瓷根本不接她?的茬。蕭沁瓷從?前?敬著她?是要讓太?后放松警惕,如?今打壓她?,也是要故意做一個姿態給太?后看,也給皇帝看。管她?蘭心是誰派來的,如?今是在皇帝的西苑,蘭心是奴,她?是主,想要奴大欺主也得好好盤算。
蘭心白?日?里受了蕭沁瓷的氣,晚上在皇帝面前?回話時便故意拆了皇帝的臺打蕭沁瓷的臉,皇帝當?時沒有說什么,可這西苑這么多雙眼睛都看著呢。
“奴婢愚鈍。”蘭心姑姑看不清形勢,以為蕭沁瓷仍被太?后捏在手里,她?恭敬有余,畏卻不足。
“姑姑哪里愚鈍了?”蕭沁瓷淡淡說,“太?后娘娘身邊伺候的怎么會有蠢貨呢?”
她?莞爾一笑:“不過蠢不蠢的倒也不要緊,最怕的是有人自作聰明。”
太?后指望著蕭沁瓷籠絡好皇帝,不可能任由蘭心這樣做,何況不用等著太?后來料理她?,待得明日?有些事就能見分曉了。
蘭心姑姑并不應聲,只在心中?冷笑:自作聰明的還不知道是誰呢。今夜蕭沁瓷鐵了心要敲打她?多說也是無?益,蘭心事后也后悔自己的一時嘴快,她?在蕭沁瓷身邊安逸日?子過得太?久,忘了在太?極宮中?做事最重要的就是謹慎,今日?這番警告她?得來的不冤,只是往后再不能將蕭沁瓷視作一個柔順無?主見的孤女了,這姑娘,主意大著呢。
蕭沁瓷又翻過幾頁,燭影輕晃,書上頓時黯淡了幾分,蕭沁瓷這才抬頭,看著還立在跟前?的蘭心,故作詫異:“姑姑怎么還站在此處,我這里不用姑姑伺候,你快去歇著吧,今晚也辛苦姑姑了。”
她?話說得那?樣真?心實意,半點看不出片刻之前?她?話里的字字機鋒。
蘭心姑姑將眼神藏在陰影里不著痕跡地?審視過她?,語氣如?常:“夫人身體不適,要不奴婢還是在身邊伺候著?”她?話里終于多了些請示,不再如?以往一般強硬地?做決定。
蕭沁瓷忽地?想笑,覺著蘭心姑姑剛才那?句話同皇帝還挺像。
第33章 私情
蕭沁瓷心中嘲弄, 無論身?份高低,人就?是?這般,總像是喜歡受虐似的, 你不能待他們太好?,太好他們便覺得你容易拿捏, 反而是?肆無忌憚起來,太差又容易讓人心生怨懟,這其中的分量自己得拿捏清楚。
媚上和御下原也沒什么不同,都要張弛有度,打一棍子再給個甜棗。
皇帝是?人上人,來問她的意?見是?紆尊降貴,蘭心姑姑本就是伺候她的宮人,來請示她原該是?天經地義?的事, 如今她這樣小心翼翼地問, 倒像是蕭沁瓷讓她受了多大委屈。
“不必了,往常我也沒要過人伺候。”蕭沁瓷面皮仍舊飛著薄紅, 被?她不動聲色的端住,言語如常,再無方才在皇帝跟前的柔順示弱。她在病中確實難受, 可這難受也不是不能忍, 而蕭沁瓷素來能忍, “姑姑今日也辛苦, 叫蘋兒來當值吧。”
蘭心姑姑被?她冷淡的言語堵住, 思及這兩年蕭沁瓷生病時?她確實也沒有多上心,但蕭沁瓷自己不喜人在旁, 這也怪不得她。蘭心疑心她又要翻舊賬,便?匆匆道:“那奴婢便?先告退了, 夫人早些?休息。”
“嗯。”蕭沁瓷頭也不抬。
片刻后,蘭心姑姑輕巧的腳步聲消失在門?外,蕭沁瓷又坐了一會兒,其實如今她看著手中書也是?看不進去的,只是?盯著上頭的字眼出神,直到藥效上來漸漸生了困意?。
……
皇帝回了靜室,他回來不過片刻,前頭出去的馮余換了一碟蜜漬青梅上來,皇帝吃得清淡,不喜甜食,紫極觀并不常備點心,他去尋摸這碟東西來費了些?功夫,進來卻見殿中空蕩蕩的,皇帝立在宮燈下垂眸出神,一時?不知該如何?是?好?。
他試探著開?口:“陛下,這蜜餞……”
皇帝回神,見了雪白瓷盤里一粒粒青黃甜浸的梅子,不知怎的又想起了先前那碟桂花糕,心中盤著一口郁氣,不上不下。
那口氣原已?在他心中堵了許久,至今也不曾疏通。
他是?怎么知道蕭沁瓷不愛吃桂花糕的?
該是?那年見到楚王送了她一盒糕點開?始。
那是?景惠十五年的秋天,石榴出果,桂子飄香。正是?天氣和?暖,云融風清,他往清明
池過,聽見了楚王熟悉的聲音。
清明池臨著南苑冷宮,每年都有宮人失足落水,尋常人嫌這地方晦氣,寧肯繞遠路也不肯從這邊過。
但那日有些?不同,清明池里殘荷枯梗浮水,錦鯉驚群,殿中省的人正指著園里灑掃的宮人清理池水,一時?間?看上去下了滿池的餃子,沸騰得很。
“阿瓷,我帶了你最愛吃的桂花糕,城西茶花巷子陳記糕點鋪買的,阿晴說你愛吃他家的桂花糕,入了宮后就?吃不到了。你快嘗嘗,還是?不是?那個味道。”言辭平靜,又帶著幾不可察的殷切。
聲音是?從一墻之隔傳來的,皇帝緩了腳步,凝神聽著墻那頭的話?語。
楚王的身?份要同旁人都不同些?,他被?孝仁皇后撫養過,雖未記在名下,但平宗無嫡子,倒將他的身?份抬了半截。
只是?不知楚王是?在跟誰獻殷勤。話?里兩個女子閨名讓皇帝細細思索,阿瓷、阿晴,是?他的哪個侍妾?可侍妾怎能隨意?入宮,何?況入宮之后不能隨意?出去這點也不太像。
但這太極宮中除了平宗的妃嬪便?是?宮人,私通宮女是?大罪,楚王不至于這么糊涂。又是?在這樣人來人往的地方,他就?不怕被?人撞見么?
隨即皇帝又失笑,正是?人來人往把一切都攤開?來才不好?被?人抓住把柄,正如他一樣,不也是?恰好?就?從這里過嗎。
“殿下若沒有旁的事,貧道就?先回去了。”
接著是?道清淡的聲音,不帶煙火氣,字眼融融的讓人想起天邊云,還有些?熟悉。
皇帝一頓,不必再細想便?知道了一墻之隔那女子是?誰,宮中修行的女冠,除了玉真夫人,不作它想。況且他還記得玉真夫人的聲音,在清涼殿中隔著垂簾傳過來,讓人心里一動。
說起來他與這位玉真夫人見過寥寥數次,卻從未窺見過她真容,只見過她婀娜動人的剪影,聽聞是?位難得的美人。她竟然同楚王有私情?
說是?私情聽上去倒也不盡然,楚王話?中溫柔小意?,玉真夫人卻是?淡淡,同之前清涼殿中冷淡言語別無二致,她是?蘇皇后的侄女,言語間?卻沒有蘇氏女慣有的柔媚語調。
聽得那頭兩人似乎有了離開?的動靜,皇帝也不再逗留,先他們一步離開?了。
皇帝出宮時?又路過清明池,不知怎地便?下意?識往那邊一瞥,池中殘荷已?被?清理干凈,清亮亮的湖水被?天光照出粼粼波紋,深樹靜水相映成畫。
這個舉動做出后卻是?連皇帝自己都覺得不知所謂,他壓下心頭思緒不再停留,只想快些?出宮,轉過了彎卻聽見臨岸水榭里又有熟悉的聲音:“來。”
不過一個字眼,卻像是?對他說的一般,勾得皇帝情不自禁地望過去。
玉真夫人背對著他坐在水榭里,鴉青道袍正和?這樣深沉的秋色,讓她整個人都有種難言的寂寥,糕點的碎屑隨著她指尖落進湖里,吸引了湖中一大片錦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