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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急也沒用,她不可能大膽到去驚醒陛下,也不敢不管不顧獨自離去,只好僵坐。
好在越是焦急她越能鎮(zhèn)定自若,心下默背清靜經(jīng),漸漸將起伏的心緒穩(wěn)定下來,又重新變成一池深潭。
不知過了幾時,皇帝總算睜眼,面上倦意散去,神采奕奕。
“唔,蕭娘子,”他小憩片刻后竟比方才更為放松,似是感覺到御輦已停,便道,“是到了嗎?”
“是,陛下,已經(jīng)到清虛觀了,”蕭沁瓷道,“見您熟睡不敢相擾。”
皇帝輕輕笑了一聲:“蕭娘子,方才倒不見你如此謹慎,朕今日確實有些乏了,你自行離去便是。”
“謝陛下,貧道告退。”蕭沁瓷有苦難言,只是屈膝行禮,由宮人扶下去了。
她不知在她走后御輦重又浩浩蕩蕩地行在宮道上,兩面錦帳掛起,驅(qū)散了帳中暖氣,天子倚靠在案上,看著眼前大雪紛飛如鵝毛,濡濕了近前的一小塊氈毯。
他修道多年,體熱力強,慣來耐不得熱,錦帳是因著看見蕭沁瓷容色素白才放下來,此時冷風(fēng)一吹才叫他身心通暢。
風(fēng)雪一并卷走的還有帳中若有似無的女兒香,蕭沁瓷供奉三清祖師,日日受香火熏陶,竟也遮不住她身上那番寒徹幽謐的香氣。
“怎地不叫醒朕?”皇帝與側(cè)旁的梁安閑話。
“陛下因朝事勞累,已兩日不得安寢。奴婢見您睡得正熟,便不想打擾。”梁安穩(wěn)重道,面白無須的臉上隱現(xiàn)老態(tài)。
他是皇帝身邊的老人,侍奉多年,皇帝看似溫和,實則疑心甚重,又行事苛責(zé),身邊的宮人常來常換,這么多年能伺候下來的也只有他。
慣會揣摩天子心思,投其所好的也是他。
皇帝知他滑頭,卻并不惱,若非是他心思外露得厲害,也不會叫梁安看出端倪如此行事,左右不過是上行下效,投其所好。
“你做事倒是仔細。”皇帝道。
梁安仍是滴水不漏:“奴婢只要將陛下伺候得好便是本分。”
皇帝搖搖頭,神色漸漸沉寂下去,他輕聲呢喃,不知是想起了什么:“蕭氏……”
第3章 論道
梁安心頭一跳。他雖瞧著上了年紀(jì),但在皇帝身邊長年練就下來的耳聰目明,最是心細如塵,如今皇帝聲音雖輕,但他也不會錯過。
皇帝脫口而出的蕭氏指的是蕭娘子還是……當(dāng)年的英國公蕭家?
他不敢深思,今上不是先帝,能叫內(nèi)宦秉筆掌印,若有宮人敢妄議國事陛下是不會輕饒的。
“梁安,你說蕭氏是當(dāng)真不想還俗還是只是推辭?”皇帝忽然問。
梁安便討?zhàn)埖溃骸氨菹拢也滦∧镒拥男乃伎蓪嵲谑请y為奴婢了,這奴婢哪能知道啊?”
“你就隨便說說。”皇帝道,“若換了你你是想留在宮中還是出宮去?”
梁安默了半晌,似在斟酌說辭:“奴婢確實說不準(zhǔn),蕭娘子的心思可和奴婢不一樣。”
“奴婢本就是無根之人,在陛下身邊伺候了大半輩子,也只想一直伺候下去,”他穿葫蘆補戴八
仙帽,皇帝身邊最得臉的二十四衙門總管,可遠比一些京官來得還要體面,況且他待皇帝,除了主仆之外也確實是有經(jīng)年的情分,“可蕭娘子么,奴婢實在是猜不準(zhǔn)她的心思。”
皇帝也不再難為他,連自己都拿捏不準(zhǔn)蕭沁瓷的真實想法,又如何能指望梁安說出個一二來。
不說蕭沁瓷,便連他也有些摸不準(zhǔn)自己心里是如何想的了。
眼見御輦進了西苑,紫極觀近在眼前,落輦之后皇帝并不要人伺候,自己下來拾級而上。
御道兩側(cè)的積雪被灑掃干凈,青石白玉光可鑒人,映著觀中瓊林玉樹、雪霧紛紛,倒真有了道家仙觀的氣蘊。
早年宮中并沒有西苑一說,是皇帝擇了宮室清修,又命人將這一方宮苑圍禁,這才辟出了如今的西苑。
皇帝下來時下意識地將那柄小巧的玉如意也握在了手上,那玉質(zhì)的如意被寒氣一激頃刻便變得冰涼,皇帝今夜還要去靜室清修,梁安便想接過皇帝手中的物件,卻被他不動聲色地避開,將那如意擱在了案上。
梁安不過一怔,瞬息間便面色如常,為皇帝換上深灰道袍,自己躡手躡腳地退了出去,喚來一個機靈的徒弟在殿外守著。
皇帝今夜也是要靜心清修一整晚了。
清虛觀原本也不叫這個名字。當(dāng)年先帝要蕭沁瓷在宮內(nèi)修行,既是清修,自然不能錦衣玉食,貴妃精心挑選了靠近南苑一處偏僻荒廢的宮舍改作道觀,沒想到今上登基之后圈了西苑修行,清虛觀反而離得近了。
早些時候太后還不敢向皇帝提及,皇帝似乎也忘了比鄰處還有另一座道觀,竟就一直讓蕭沁瓷在清虛觀中住了下來。
清虛觀外遍植疏疏青竹,更顯寒肅。她原就是奉旨修行,觀中也沒有什么伺候的人,除了兩個灑掃童子便只有入觀時太后賜下來的蘭心姑姑。
蕭沁瓷進了正殿,屋中沒有燃炭,反倒比外面更來得凄冷入骨。蕭沁瓷卻早已習(xí)慣似的,解了氅衣先凈手,去供奉祖師的案前換了清水鮮果,用竹枝蘸了水輕拭神像,又敬上三柱清香,一切做好才跪在案前開始今日的晚課。
今夜因著去太后宮中,回來又耽擱了時辰,如今已然有些晚了,等做完只怕要到后半夜。
蘭心姑姑捧了熱水進來:“夫人,今夜太晚了,便先安寢吧。”
蕭沁瓷一頓,便順從地起身取了熱帕拭臉,又說:“今夜姑姑也十分勞累,不必照顧我,自去休息吧。”
蘭心姑姑不肯:“奴婢先伺候您安寢。”
蘭心姑姑是太后的人,一言一行皆是太后示意。新帝繼位后蕭沁瓷原本輕松了一段時日,可近一年蘭心姑姑許是又得了授意重新悉心教導(dǎo),晨起暮寢皆有定時,比之過去更為嚴(yán)厲。
此前蕭沁瓷還疑心她已是棄子,太后怎還在她身上花費諸多心思,如今才知她是早有盤算。
蕭沁瓷一向順從,便不再多言。
清虛觀雖然偏僻貧素,但因為要供奉祖師,殿中特設(shè)了小廚房,熱水是不缺的。太后也命人時時照拂,倒也衣食無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