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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睫毛潤濕,慘白的唇間正細細喘息,額發濕透了黏在蒼白肌膚上,頸間遍是黏膩冷汗。那一雙濕漉漉遍布痛色的眼眸正深深注視著床前老人,修長素白的手緊緊按在繃緊的腹底,清晰感覺到那里硬實的胎頭一寸寸碾過血肉,撐開了他羊水流盡的產口。
白汝梔慘白的唇輕輕囁喏,眼尾淚水如星光滑落,捧著肚子幾次喘息,才說完這喑啞破碎的一句:
“聽……旨。”
兩天一夜。
黃昏時分,內殿的門終于敞開。
太醫李晁抱著一個錦緞襁褓走了出來。
“李大人,如何……!”
張迎第一個沖過來,見了那襁褓里白嫩嫩的男嬰一時涕淚俱下,哽咽得幾乎站不穩:”太、太好了……太好了……”
李晁抱著襁褓立在殿門前,臉上還殘著淚跡,眼里已歸于平靜,無悲無喜。他抬起眼,目光越過張迎,落在不遠處怔怔望著這邊的晉楠若身上,開口:
“晉楠若……”
“接旨。”
那少年依然愣在原地,呆呆地看著這邊,看著他懷里的襁褓,自言自語著什么,像被抽走了魂魄,聽不見也做不出反應。
“混賬東西,還不跪下!”
張迎上前連拖帶踹地將他拽了過來,一腳踹翻在李晁面前。
晉楠若狼狽跌跪在那里,喘了兩口氣,眼里幾點淚水跌了出來,沒留下痕跡。
李晁收回目光,抱著襁褓慢慢展開手中金色的圣旨,正聲宣道:
“皇子白瑾煜,乃朕長子,且為唯一子嗣,著冊為太子,正位東宮,以重萬年之統,系四海之心。”
“因其年幼,尚難繼大統,著愛卿晉楠若為太子義父,承指正教導之責,輔其執政愛民,朕心可慰。”
李晁啞了嗓子,蒼老的手顫抖著,慢慢將手中圣旨遞向面前少年:
“晉大人……”
“接旨吧。”
他沒有任何反應。
許久,才在張迎的催促下慢慢抬起頭來,空洞的眼里仿佛看不見那圣旨,只看著李晁追問:
“白汝梔呢……?”
李晁也看著他,托著圣旨的手還懸停空中,話里多了哽咽:
“這是陛下留下的……最后一道圣旨。晉大人,可分得清輕重……”
“白汝梔呢……?!”
他抬手將那圣旨掀了出去,幾乎嘶聲吼道,眼里兩行淚一瞬跌下來:
“什么太子義父……什么指正教導……讓他自己來說!他欠我的還沒還清,現在又想憑一道圣旨拴住我一輩子,他憑什么——“
李晁懷里抱著襁褓,整個人開始顫抖,蒼老的臉上也有淚滑落下來,哆嗦著一字一句:
“陛下說……”
“你的恨就到他這里為止了。這孩子是他留下的江山繼承人,也是他給晉家的一個交代。”
“稚子無辜,望你好生教養。”
晉楠若呆呆看著他哆嗦著手把襁褓交到他懷里,跪在那里一動不動,眼里有什么深重的情緒皸裂開了,洶涌的淚一瞬決堤而下。
他驀地把襁褓塞回李晁手里,跌撞起身就要往內殿沖,被張迎撲上來死死按住。
“才7個月的身孕!他怎么會早產,怎么可能——”
他喊得撕心裂肺,哭得心神俱裂:
“白汝梔,你給我滾回來說清楚!什么給晉家的交代,我不需要!是你自己選擇逃走,是你先選擇拋下我——”
張迎大喘著氣,年老力竭怎是幾乎發了瘋的年輕人的對手,終是被晉楠若一把掀開,眼睜睜看著那少年爬起來,跌跌撞撞沖進了內殿去。
迎面大片的血腥味淹過來,嗆得人幾欲嘔吐。
晉楠若大喘著氣,腳步發軟幾乎要暈厥過去,扶著墻才勉強站穩,哆嗦著手撩起那扇他曾無數次掀開的赤色珠簾——
年輕的君王靜靜躺在龍床血泊里,瘦削蒼白的手腕像枯木下垂著,肚子平坦了不少依然微微隆著,將染血的被褥頂起。他的容顏蒼白憔悴,依稀可見眉目清美,像一塊傾世絕美的琉璃被摔成了千萬片,零碎拼湊依然不似從前。
“……”
晉楠若呆呆看著,像穿透了時光,萬千回憶如潮水逆轉,嘴唇血色褪去。眼前光影顛倒,好似有人重重往他心口砸了一拳,一瞬頭重腳輕、目眩耳鳴,喉頭亦有了咸腥味。
“楠若,朕總該要想個由頭,給你應有的身份的。”
“楠若……我好疼。”
幾乎崩毀的淚,從少年通紅的眼中涌出。
他嘶聲大喊著,在被人抓著手臂強行拖拽出去的空隙,拼命掙扎向那人伸出手,哭得肝腸寸斷——
“白汝梔!白汝梔……”
“我錯了!汝梔我錯了,汝梔——”
內殿的門就在他眼前重重關上,隔絕了溫度、氣味,和曾經他棄如敝履的人和回憶。
那一天,晉家百千冤魂大仇得報。
也是那一天,晉楠若的天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