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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秋想起了多年前,他與路易斯初遇的那個午后。彼時他熱切的目光如今解讀而來,似更像是一種饑餓感,一種幾乎化為實質的食欲,就如此刻一般。
這樣直白迫切的目光,竟被安秋錯以為是對知識或知己的渴求。
過往僅有一瞬,被安秋的直覺捕捉到,似真似幻,短暫得叫安秋無法確定。此時卻是毫不避諱,望著這雙血紅色的眼睛的眼睛,安秋幾乎覺得,眼前這個名叫路易斯的人會撕碎他的血肉,一口一口吃掉他。
本能中的危機感無法用任何辯解化去,安秋沒法說服自己,他一步步后退,一步步遠離路易斯。
他的主視眼在左右之間來回切換,就像變色龍那樣,他的眼球似乎可以單獨活動,以把教堂中其余諸人的神色收入眼中。
梅恩無比擔憂,奧利維亞眼中則充滿了不可置信,路易斯的兩個侄兒哭得像花貓,極怕又好奇地從他們母親懷中露出半張臉,所有人都望著他,好像他安秋才是什么怪物。
此刻安秋終于明白,出現了異狀的并非路易斯,而是他自己。
他的臉頰上出現了一片片魚鱗,它們底色純白,在微微光線的照耀下透出斑斕的彩色,而路易斯瞧著這個陌生的怪物,雙手微微顫抖。
“安秋?”
安秋聽見的是帕爾的聲音,那聲音叫著他的名字,一聲又一聲,像是情至濃時的呢喃,又有暴怒時的憤吼。
他只看見路易斯雙唇張合,卻聽不見分毫屬于路易斯的聲音。
此刻安秋方才明白,他與路易斯之間究竟有著多么大的鴻溝。他們不可能結合,永遠不可能,因為安秋早已非人,他無法從過往的痛苦中脫出,那將成為他一生的夢魘。
路易斯收回戒指盒,飛奔向外,他要回車上拿安秋的藥。他從口袋里取出手機,撥出維恩的電話,但還不等電話接通,他的手機就像受到一股絕強的吸力,徑直砸在地上。
“你無法逃脫?! ?
“路易斯,你終將傷害你的愛人,你會殺死他,這是你的命運,你無法逃脫?!?
“安秋,你屬于我,你永遠屬于我,無論是生是死,你永遠無法逃離我?!?
“安秋,這是你罪孽的業果?!?
他們俱是愣在當處,然而不等他們反應什么,身處前排的一位女士忽然蹲下,雙手護住耳朵,抽搐般地喃喃自語起來。
她在不停道歉,誰也不知她聽見了什么,因為每個人此時都聽見了聲音,遠不只是路易斯和安秋。
然而事實上,教堂內一片寂靜,除了電話接通之后那頭維恩的幾次招呼。
沒有人回應他,因為沒有人聽見。
寂靜、喧囂,真實與虛妄的界膜成形,又終于被打破。撕開這一壁障的動靜來自一個人,所有人都看見,一個剛才還在母親懷里哭泣的孩子漂浮起來, 像一個氣球那樣,飄到天上。
他越來越靠近玫瑰窗,靠近哥特式教堂天頂上的尖刺,他的哭嚎再沒有聲音,然而就是他破碎時的那一聲“砰”,喚醒了所有人的神智。
血肉的碎片就那么落下,滴在每一個人臉上。
路易斯的姐姐哭嚎起來,她尖叫著推開人群,奔向那團紅色血雨的源頭。
但除了血滴,除了不成型的肉塊,她什么也沒有抓住。
鋼琴無人自奏,一個個琴鍵像被一只無形的手徐徐按下,奏出的只有樂曲主調,在場無不熟悉,卻都臉色蒼白,甚至沒多少人注意到這一異變。他們只以為這一次又是幻覺。
但并不是。
四四拍的節奏被什么敲響了,有人抬起頭,看見的是玫瑰窗外那只鴿子的黑影。
一下一下,配合著鋼琴旋律,準確地敲擊著。
緊接著,就在所有人驚恐不已,尖叫著奔向教堂大門時,黑門在所有人的注視之下,變成了一塊沒有縫隙的石墻。
這里再沒有其他任何出口,除了那扇僅憑人力絕無可能攀越的玫瑰花窗。
教堂中一盞盞圣潔的白燭火光搖曳,好像哪里吹來了大風,幾乎要將它們撲滅。
歡樂頌的旋律回蕩在教堂之中,安秋身體顫抖著,一點點彎腰、蜷縮,最終跪在了地上。
唯有路易斯逆向人流,他走回安秋身邊,竭力抵抗那直接在他腦中響起的,惑人海妖一般的聲音。
安秋腹中絞痛,許久未見異象的孕腔忽然躁動,有兩枚碩大的卵從孕腔小小的腔口鉆出,貼著安秋的腸壁,它們不斷活動,像一根運動中的性器那樣,在安秋體內進進出出。
沒有性快感從這當中產生,安秋只感覺到了痛苦,還有無法抵抗的絕望。
“媽媽,媽媽……”
安秋聽見兩枚Owen爭先恐后地呼喚他,一如他在實驗室內見到那枚已死的Owen,它們從蟄伏中被喚醒,掩藏已久的真面目終于顯露出來。
強烈的飽脹感讓安秋不斷作嘔,他手捂著肚子,許久也未吐出東西來??诒情g滿是腥味,他一時分不清是血的味道,還是他自己酸臭的胃液。
他頭暈目眩,視線一片混亂,兩只眼睛好像不屬于他,把所有他想看見的、不想看見的事物的細節肌理全部灌進他的大腦。他就像一株被洪水灌沒的植被,無從自救,也不知出路。
第二個人飄上天頂,為血色的壁畫增添一抹色彩,然后是第三個、第四個,安秋聽見奧利維亞夫人嘶啞的哭喊,他聽見梅恩的驚叫咒罵,還有孩子尖如哨音的嚎啕。
路易斯流竄在人群中,試圖抓住他們,可就有那么一個人在他面前開始膨脹,幾息功夫,就在人群里炸開,染紅了每一個面色蒼白的人。
人們的嘔吐物和血淹沒了教堂的大理石地磚,潔白的圣母像沾滿噴濺而來的血,邪異無比。
路易斯自知無法挽救,他飛奔向安秋,牽他、甚至抱起他,試圖帶他逃走。
“我們去找窗戶,或者地窖,安,別害怕,不會有事的?!甭芬姿古牧伺陌睬锬橆a,幫他擦去沾在唇邊的唾液。他不嫌臟,而只為此時狼狽的愛人擔憂。
他強忍住嘔意和懼怕,這種想要拯救愛人的勇敢占據了他的腦海,讓他無所畏懼。
安秋望著他,露出一個嘲弄的笑,眸色灰暗,似乎連瞳孔都沒有聚焦。
“路易斯,你還不愿意相信嗎?”安秋說,“我是這一切的誘因,我是所有災難的源頭,你應該離我遠一點?!?
路易斯把他死死抱在懷里,避開驚叫著亂竄的人群,盡量冷靜地向他以為有窗戶的地方跑去。
但那些都不是窗,它們變成了透明的墻,陽光和落雪的顏色慷慨透入,其中的人們卻無法脫出。
有人搬起東西砸它,墻面紋絲不動,就連粘掛的細小雪花也沒有被震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