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維恩很快因為他的動作醒了,他松開手,拍亮床頭的夜燈,坐起來,然后他做的第一件事,是給安秋掖被子。
“我聽見你在說夢話,你似乎很害怕。”維恩解釋道,“這樣能令你安心一些。”
安秋想說話,第一下卻沒張開嘴,他潤了潤唇,問:“很大聲嗎?”
“不是,是我耳力比較好。”維恩回答。
剛才的夢太過逼真,安秋此時還心有余悸。他枕在柔軟的枕頭上,維恩已經坐到了離他半米遠的地方。他保持著一個友好不曖昧的距離,很好地保護了安秋需要的邊界感。
他真是一個細心的人,又或者他也是一位心理專家,甚至能洞察安秋當前所需。
安秋也坐了起來,被沿從真絲睡衣上滑落,他壓在被子上的雙手很白,血管在燈下透出嫩紅的顏色。
床頭有一杯水,安秋端來喝了兩口,已經冷了。
“需要溫水嗎?”維恩準備下床。
“沒事,讓我清醒一下。”安秋拉住他的袖子,“陪我說說話吧。”
安秋并不是太健談的人,這是路易斯的強項。大多時候他扮演的角色是一個傾聽者,他也會說一些自己,但他很少表達。
因為他不明白如何把真實的自己描述出來、剖析給別人看。
自己是世界上最難看清的人。
此時他也沒法表述自己,他需要有人跟他說話,來幫他緩一緩緊繃的神經。
夜燈獨自亮著,照亮了窗外的荊棘,掛著白薔薇的那根枝頭兀自垂下,花冠已不見蹤影。
雨還在下。
“進入MSPO之前,我是特種軍人。我二十歲加入特別作戰組,二十七歲即將擢升上校時,我接到了轉任MSPO組長的調令。我在這里呆了十三年,面對過很多死于海獸的人。”
維恩的聲音很沉靜,帶著一種安撫人心的力量,緩聲對安秋說:“一開始我認為我和那些傳教士差不多,后來我覺得,這是世界上最有使命感的工作。”
“你曾經完整拯救過什么人嗎?”安秋問。
安秋特意強調了“完整”這個詞,因為他們知道,死于海獸的人都是不完整的。
“有過。”維恩凝視著他,用一種輕微遺憾的語氣說,“但他不久還是死了。”
“為什么?”安秋問。
“心理壓力太大。”維恩回答,只答了半句。
安秋默默無言,因為那很可能也是他的結局。但這種死亡的危機感也沒能沖淡他內心的歉疚,他的胸腔像被挖了一個大洞,里面空空如也。
他沒有殺喬迪,喬迪因他而死。
他終于明白了喬迪那句話的意義,在切身體驗之前,他所說的一切理解都是空談。他才知道喬迪有多痛苦。
如果沒有遇見他,喬迪也許正在大學校園里漫步,認識新的朋友,用他陽光健談的特長俘獲愛人的芳心。
現在他碎了,連一個完整的內臟都拼不起來。
“喬迪他……那個人是一家三口中的父親嗎?”安秋這句話的表達有些凌亂,但維恩聽懂了。
他側身轉向安秋,輕輕撫摸著他的發絲。
這讓安秋想起了他過世多年的父親,想起他們一起去玩橄欖球的那個午后,那時安秋還沒有花園里的餐桌高。
安秋呆坐著,淚從眼角滑下。他用干啞的聲音向這個父親似的年長者訴說他幾個月來的遭遇,他說了所有他記得的、不記得的,他說過的話,做過的事。
他醒了,徹徹底底醒了,他不再為魔神操縱,但太晚了,一切都太晚了。
喬迪死前聽見的最后一句話是他說出的。
“那么請你去死吧。”
安秋這輩子都無法原諒自己。
但他不允許自己死亡,他要活著,承擔這些痛苦,承擔他的罪孽。他罪有應得。
維恩無聲傾聽著,他離安秋越來越近,最終他伸出雙臂,給了安秋一個擁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