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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侍衛的夢想很簡單:被人賞識、被提拔,做大官、發大財,娶個漂亮老婆,從此走上人生巔峰。
第一步在他近而立之年實現了,某日,他偶遇了山賊和一輛豪華的車駕,路見不平拔刀相助,夸夸幾下混入侍衛隊伍打退了賊人。然后,看上去像是管事的老爺爺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兄弟,功夫不錯,我們這折損了不少人手,有沒有興趣跟我們一程,有銀子拿。”
侍衛一問數目,立刻拋卻了對死亡的恐懼,還幫著埋葬了尸體們,穿上侍衛服并入隊伍了。
接下來是:做大官,發大財!
于是侍衛成為了侍衛,每天跟在那豪華馬車旁邊走,有時還要小跑幾下,累是累的,太陽也很曬,但他心猿意馬情緒高漲——車里飄來陣陣香風,偶爾下達的命令輕柔婉轉,里面坐著小姐,他的雇主,他的主要保護對象。
“張伯,停。”清冷的聲音從馬車傳出來,侍衛正走得頭暈目眩,滿身是汗,這一下他能好好歇息一會了。他不由得開始意淫,說不定是小姐看到他為了保護她如此勞累,心疼不已,讓車駕停下,好讓侍衛能稍稍休息。
“想什么呢?”有人拍了他一下,是同為侍衛的王武,臉上有道疤,人卻很好相處,他嗨呀一聲坐在樹蔭里,招呼他。“能休息就休息,傻站著干嘛?”
侍衛撓了撓頭,高高大大的壯實身軀看著有點笨,肌肉撐得衣服都繃緊了,他挨著王武坐下了,問:“兄弟,咱們還有幾天行程啊?”
“你不知道?”王武看他那傻樣,還是耐心解釋了:“我們要去王都,往東到澪河,就走水路了。”
王都離這可十萬八千里呢!侍衛心里一盤算,反正他在老家也游手好閑,沒房住沒事干,倒不如跟著他們,有銀子拿,還有小姐可以……偷偷地窺視。
說到這,侍衛期待了好幾天的車門簾終于掀開了,先是藕荷色的裙裾,然后是圍著面紗的亭亭美人,她顧盼生姿,侍衛一個勁在心里吶喊“往這邊看,往這邊看!”倒忘記了自己不修邊幅,胡子拉碴,太陽曬得皮膚黝黑。
小姐看過來了,她在陽光下白得耀眼,亭亭玉立,好不迷人。
“再看,小心人家戳了你眼睛!”王武在他眼前晃兩下手,說:“殿……小姐身份可不一般,哪是我們這種人能盯著看的。”
侍衛面露局促,連忙解釋自己可沒有僭越之心,只是好奇這樣富貴的車駕,隨行侍衛如此之多,會是什么身份。
“你多想想怎么保命吧!前路可不太平,別山賊來了給捅個對穿!就你那三腳貓功夫,張伯也是實在找不到人拉你來充數。”王武躺在草地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侍衛被一激,差點爬起來舞一套劍,但實在累得不行了,想著,混混也好吧,隊里也有不少同僚呢,他就負責打個下手。這幾天,他差點累得要撂挑子回村了,但想到大好前途, 以及小姐娉娉婷婷的倩影,又充滿了動力。
又行了幾日,終于到渡口了,這下可以歇著了。可就在登船時,變故陡生。
來者成群結隊,黑袍遮面,不由分說抽出刀劍,直奔人群中心。四周百姓驚叫逃散,亂作一團。
侍衛被擠在小姐身邊,看眾人不敵紛紛倒下,手里拿的劍也在發抖。
逐漸地,黑衣人們包圍了剩下的侍衛和小姐,還好,王武還在,只是略顯狼狽,沒有受傷。侍衛看小姐仍不發一語,對著逼近的刀劍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緊了緊手里的劍,用身體擋著小姐。
2
“他們不敢殺我。”小姐低沉的聲音從侍衛背后傳來,可能因為過于沉,甚至多了一分雌雄莫辨的磁性。
祖宗哇,你當那些明晃晃的刀劍是假的嗎,上面淌著人血,還在滴呢!侍衛簡直六神無主,又不敢回頭看,怕被抓到破綻。侍衛不斷拿眼角瞟著王武,看他怎么動作。
剩下的侍衛沒幾個了,都有不同程度的負傷,敵人的包圍圈逐漸縮小,從遠處,一道狠厲的男聲傳過來:“你還真以為,我不敢殺你嗎!”
接下來見到的,是一位穿著藍色衣服,看著十分華貴的英俊男子,他長得人模狗樣,說出的話卻毫不善良,“這蠻荒之地,土匪猖獗,有什么意外發生,也在情理之中!哈哈哈哈哈!放箭!”
看來這位典型的反派是鐵了心要置小姐于死地了!而小姐望著他,也不說話,似乎用目光就能把他盯死一樣。
對著箭雨襲來,侍衛還來不及害怕,被王武猛推了一把。
王武右手揮劍擋著射來的利箭,還有空催促侍衛:“快,帶殿下上船!快走!”
侍衛發現,不知何時,通往船的棧道已經被清出了一條通路,他咬咬牙,一把抓起小姐的手腕就跑。
小姐好像不愿意,侍衛使了十成十的力氣才拽著她走動。
一陣兵荒馬亂,侍衛始終記得自己的職責,那個反派高呼了好幾聲別讓她跑了,侍衛舉著劍左劈右砍,竟也擊退了一些敵人。終于關上艙門,船就開始移動了,侍衛驚慌地喊:“王武他們還沒上來呢!”
小姐冷冷地命令他:“去看著船夫,讓他快點。”
侍衛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活動了一下身體,往船頭去了。他身上似乎有幾道傷口,不過并不深,還在流血,侍衛也不想管了。
船走得很快,似乎死亡的陰影已經被他們拋在腦后。
行至江水中央,侍衛都有些昏昏欲睡,剛剛激烈的戰斗讓他身心俱疲。他想,那男子的身份定是非富即貴,敢在光天化日下行這種事。而小姐的身份也不簡單,她要去京都,王武還稱呼她“殿下”,莫非,小姐是當朝公主!
侍衛想到自己粗魯地拖拽小姐,只怕她不要治罪才好!接下來,他也不敢想別的了,就保護好小姐吧。朝中大皇子和三皇子的斗爭他也有耳聞,公主夾在中間,想必也是個至關重要的人物了,難怪反派要殺她。
這么美麗的女子,侍衛作為一名男子當然不想她身消玉隕。回憶起剛剛靠近小姐聞到的一陣馨香,侍衛又羞得滿臉通紅了。
突然,船身一震。侍衛一把抓起劍往外看,船夫已經不見蹤影。
船停了,甲板上悄無聲息,侍衛放輕腳步回到船艙,也不見小姐蹤影,他頓時慌了,壓低了聲音呼喚:“殿下,殿下?”
沒人應他。
突然,一只冰冷的手捂住他還在呼喊的嘴,強有力地把他拖進了某個狹小空間。侍衛回過神來,不到三寸,小姐無暇的臉就在他面前,她表情嚴肅,壓低了聲音說:“別出聲,他們還在。”
這是船艙的隔層,普通的船可沒有這個躲藏地。靜靜等待了片刻,頭頂的木板開始吱吱呀呀地響動,顯然是有人行走,不過人數不多。
想來為了追上他們,也沒法開大船,只能派一艘靈活的小艇。
他們在船艙里,大氣也不敢出,侍衛壓低嗓子,笨拙地安慰小姐:“小姐,你別怕,我就算丟了命也一定保護好你。”畢竟您可是公主,要是出了什么事,我也得跟著陪葬。
侍衛過于激動,差點沒壓制住聲音,他的眼睛烏黑濕潤的,努力像表現出樂觀忠誠的樣子。
小姐并沒什么大反應,冰清玉潔的身體微微往后仰,捂了兩下鼻子,侍衛才知道自己汗味熏人,漲紅了臉趴在門板上聽外面的動靜,不敢再靠近小姐了。
而小姐看著自己手上剛沾上的侍衛的鮮血,皺了皺眉。
不過,小姐勁可真大,侍衛想,難道皇家女子,也有習武的風氣?
他的猜想很快就得到了驗證。門外的腳步聲越來越近,侍衛握緊了劍柄,肌肉繃緊,隨時準備出去決一死戰。
門開了,面前三個黑衣人,侍衛卻被重重一擊,狼狽地撲倒在了地上,往身上摸,劍已經沒了。小姐踩著他的背蹬出去,長劍氣勢如虹,招招凌厲,一看就是練家子。
侍衛傷口撕裂,喉頭一股血腥味,想要站起來,眼前卻越來越模糊,也開始控制不了手腳。
在昏過去之前,侍衛看到了此生見過最美的景象:粉色羅衫的少女輕松解決了敵人,咣啷一聲丟掉武器,一頭青絲盡數散開,在狹小的船艙里,如同降世的仙女……
3
京都郊外,王武嘆了口氣,回憶起那天在碼頭與淮南王對峙的情形——
淮南王見殿下和一個侍衛逃走,立馬下令停止攻擊,走到王武面前跟他說:“告訴你的主人,我們在京都見。”
王武心中真是有萬般無奈,殿下和淮南王的糾葛是非難以分明,二人都揚言對對方恨之入骨,恨不得除之而后快。但是每當這種生死關頭,都要別扭地放過對方,真是苦了下人,成全主子啊。
他實在受不了,大膽地問:“王爺,您是真的想要殺了殿下嗎?昔日……二位不也是至交好友?”
淮南王停住了,用漂亮的眼睛惡狠狠地看著他,一張英俊的臉幾乎都扭曲了。
“屬下也知道身處朝堂,不能自已,但屬下還是希望王爺和殿下都要珍惜眼前人,不要讓過往的情誼都給毀了。”王武一口氣說完,便不敢抬頭,等著淮南王發落。
可是他久久沒等到回應,等別人叫他,淮南王一眾都走了老遠了。
曾經,淮南王和殿下是無話不談的好友,可惜淮南王的父親老王爺是大皇子一黨,淮南王難以脫開關系,在大皇子幾次設計挑撥中,二人也難免有了嫌隙。
更何況,殿下和淮南王,似乎已經生出不該有的情感……但說實話,二人都是風流倜儻,無論權勢地位還是武藝才華,都挺般配。
可不敢編排主子們!王武轉念想到那個被他支使去跟著殿下的小侍衛,不知道死了沒。殿下的計劃是乘舟時候帶個替死鬼,順便找出真正想刺殺自己的是哪方勢力,這樣小侍衛似乎是必死無疑了。但王武從侍衛身上感受到一種大內沒有的,純粹樸實的氣息,這么難得的人,希望別死了才好。
眼看著太陽西沉,已經過了約定的時間,官道盡頭聽見馬蹄聲,一位挺拔的姑娘戴著面紗,策馬緩緩而來。
王武趕緊行禮,接過韁繩。
殿下看也不看他,徑直往前走了,登上馬車,這王武倒是習慣,殿下一直高高在上、目中無人的。可怪異的是他的吩咐:“治好他。”
治好誰?
王武疑惑地往馬上一瞥,心中一震,一個滿面塵土,臉色發青的壯實男人趴在馬背上,明顯是昏過去了,不是侍衛又是誰?
4
殿下讓一個低賤的侍衛上馬同乘,顯然已是莫大的恩賜。
殿下千金玉體,從沒學過怎么照顧傷患,就任由受了大小傷的侍衛在馬背上顛簸了一路,半死不活了。
王武嘆息,看著塌上被白花花的紗布包得不能動彈的侍衛說:“兄弟,你就安心養傷吧,等好了,我去張伯那支答應你的報酬,送你出城。”
那么一大筆錢,足夠侍衛在他那個窮鄉僻壤買個院子,娶個老婆,好好過日子了。可惜自己的退休時間遙遙無期,這種美好的鄉野生活也只能想想,作為殿下為數不多的貼身侍衛,王武知道了太多秘密,他這一輩子是注定要牢牢拴在皇家了。
京中事態波譎云詭,三皇子的秘密歸京讓大皇子一派大為忌憚。年輕的淮南王被給予了莫大的壓力,他本該秘密除去三皇子的……
馥香樓最高一層,俯視京都長安街的車水馬龍,走廊盡頭的大包廂專屬權貴們使用。
王武推開門,房內只有淮南王一人,華美的菜肴擺了一桌,都在他面前漸漸冷卻。
淮南王拿了一壺美酒,自斟自飲,臉上兩坨紅暈,顯然已經醉了,長發披散在肩頭,面若桃花,雙眼迷離,真是一副美人醉臥圖。
王武向他行禮,不敢多看,不等他開口便遞上了一個精致的錦緞匣子。
包廂內一片靜寂,等不到王爺發話,王武陷入了回憶。
他十九歲進入皇宮當差,因為孔武有力被三皇子的生母麗妃看中,從此成為殿下的貼身侍衛。
因為小殿下愛穿女裝的事,王武沒少挨麗妃責罰,但他認了,總不能打皇子。
他看著小殿下從少年長成青年,越發絕色,交了朋友,情竇初開。王武盡到侍衛的職責,趕走覬覦女裝的殿下的流氓,替殿下和小世子傳遞書信禮物,盡管心里還認為是小打小鬧。
但是宮廷爭斗讓他們快速成長了,他們很快成熟到讓王武感到陌生。
殿下越來越少笑了,他變得更加清高冷漠,而小世子繼承淮南王的衣缽后,不得不歸入大皇子一派,他們的見面逐漸只剩下惡語相向……
小世子……王武不由得看向淮南王,希望從他的臉上找到過去的影子。王武不說,但他多么懷念過去的時光,死亡的陰影沒有時時籠罩在他們頭上,權勢與算計還沒有侵蝕他們的生活。
可淮南王不再是曾經傲氣張揚的少年,他酩酊大醉,看著手中之物,有淚從眼角滑落。
王武不知道殿下讓他來送什么,只知道殿下交給他東西時的神色,像是解脫,又像是訣別。
一把鑲嵌著寶石的短劍,鋒利小巧,正適合善使劍的三皇子。
而如今,這份禮物被退回了,其中含義不言自明。
淮南王的手在發抖。王武害怕淮南王拿它做出什么過激的事,他湊過去,按住淮南王手上的劍,想把它收起來。
“王爺,朝中形勢難明,為了王府,也為了三皇子,不宜再生變故了。”
這么簡單的道理,難道他們不懂嗎,可過去的情意又豈能說斷就斷?
再任性的少年,此時也不免暴露出自己的軟肋。
“父王走了,母妃也病重,我沒有兄弟姐妹,王武。”淮南王的聲音帶上了哭腔,那一雙美目望著他,王武不由得心疼了。
這樣脆弱的淮南王他從沒見過,讓他恍然想起眼前尊貴的王爺其實還是和自己的弟弟一樣的年紀。
“現在,你們也要離開我了嗎?”他問。
“不是的,王爺。”王武不想給他不切實際的期待,但是他已經真心流露。
這樣的話一出口,就再難收回。
5
侍衛醒來了,還活著,他松了一口氣,感到喉中干渴難耐,傷口雖然疼痛但被包裹得很好,顯然有人照顧。
一個小僮仆跑進來,看到他清醒,就開始竹筒倒豆子般說話。
“你可算醒了,這院子太偏僻就我們倆,我整天對著個木頭人要無聊死了。”
“聽說你從北邊來,救了主子,可是立了功的,你一定武功很高吧!會不會降龍十八掌?”他一邊嘿咻嘿咻比劃武功招式,還不忘記給他倒水,遞到他眼前。
小僮仆還在叭叭說個不停,侍衛卻在想那一抹粉色倩影帶給他的驚艷。這房子這么好,小姐的身份一定是公主殿下沒錯了。雖說他一個草頭百姓與公主的身份可謂云泥之別,但他還是忍不住想:昏迷這幾日,她是否有來看過,或者想起他還躺在這,她府上的一角。
小僮仆去給他拿吃的,侍衛卻獨自走出去,這里確實偏僻,一路上都沒遇到人。路過一片花園,侍衛忍不住走了進去。
皇家的地方就是不一樣,花都比別的地方的漂亮。侍衛逛了一會,打算回去,卻碰上了張伯,他行色匆匆,胡須都亂了,好像有什么急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