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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千余精英修士接連倒下,再站起時已然倒戈,淪為新的走尸,源源不斷,永無止境。藍忘機仿佛看到了當年魏無羨血屠不夜天城五千余溫氏修士的情景。
絕望的呼救聲、肢體破碎的聲音混沌不清,凄厲的笛聲吹徹長夜,不夜天城再次淪為血屠地獄,明月漸漸染成了血色,仿佛永遠不會再天亮。
藍忘機的一身白衣也被鮮血染紅,抹額的尾帶上滴著血,身上傷痕無數。他殺了無數走尸,靈力早已透支,精疲力盡,唯有靠避塵支撐著,才不至于倒下。
然而,從始至終他都沒有碰過一只守在魏無羨身邊的走尸。
他撐著劍,身后幾只走尸高高舉起利刃,正要揮下時,魏無羨的笛聲陡然轉變,利刃堪堪劃過藍忘機的手臂,留下一道淺淺的傷痕。
魏無羨輕輕喘了口氣,沒看這邊,一雙眼睛沒有半分感情,他似乎耗盡了體力,垂下手臂,手中拿著那管漆黑的笛子,就這么搖搖晃晃的往城外走。
“魏嬰!!”藍忘機提起一口氣,奮力追了上去。
魏無羨回頭冷眼看他也好,再和他打也好,那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無論如何他都不會再讓魏無羨獨自離開了。
然而,魏無羨并沒有再跟他打,甚至根本沒有回頭,他或許根本沒有聽見,搖搖晃晃的往外走,像是一具沒了靈魂的走尸。
藍忘機追到他身后,紅著一雙眼睛,啞著嗓子,聲音帶著絕望與哀求,道:“魏嬰!我跟你一起……”
他伸手去拉魏無羨的手,這次魏無羨沒有避開他,藍忘機還來不及驚訝,魏無羨就像被抽空了生命一般,頹然倒下。
“魏嬰?!魏嬰!!!”
藍忘機慌忙接住他,一手緊緊抓著他的手腕,另一只手環住他的腰,順勢將他抓上了避塵,御劍離去。
他只知道要帶魏無羨離開這里,可離開后要去哪里,能去哪里,也沒有頭緒。
云深不知處是不能去了,魏無羨剛剛殺了那么多人,其中也有他們姑蘇藍氏修士,叔父和兄長絕無可能就這么放過他,更不可能答應庇護他;蓮花塢也不可能去了,魏無羨早已“叛離”了云夢江氏,金子軒的尸骨未寒,江厭離又因魏無羨而死,能去哪里,只有亂葬崗了……
藍忘機的腦海中一片混亂,因為懷里的人始終沒有動靜,甚至沒有半分活人的氣息。
魏無羨的脈息幾乎覺察不到了,藍忘機一聲聲喚他的名字,皆無應答,握著魏無羨的手不斷的給他輸送靈力,卻都是徒勞,輸進去的靈力經過靈脈,穿過丹腑,便消散無蹤,就像一次次在夢里一樣。
藍忘機的靈力也早已耗至枯竭,一路上又不斷的在給魏無羨輸送靈力,飛到夷陵邊境時,終是堅持不住,一口鮮血自口鼻流出,避塵失去了靈力的支撐,直直墜了下去。
兩人緊跟著落下去,重重的摔在草地上,藍忘機始終將魏無羨緊緊的抱在懷里,不讓他摔著,就像當年在云深不知處的高墻上,魏無羨也是這么緊緊地抱著他,給他做了墊背。
猶記得當時,魏無羨摔得齜牙咧嘴,卻還嬉皮笑臉的說:“怎么樣藍湛?這下你也在云深不知處境外了,你我同犯宵禁,你可不能嚴于待人寬于律己,罰我的話也得罰你自己,一視同仁,怎么樣?”
說起來,還真是天道好輪回,那時魏無羨手腳并用將他死死抱著,讓他好幾次想起身,都沒能爬起來,如今換了位置,也是同樣的結果——魏無羨,也爬不起來了。
他甚至,連動都沒動一下。
“魏嬰……”
藍忘機啞著嗓子,帶著一絲祈求叫他,依舊沒有動靜。
他緊緊的抱著魏無羨,一手撫著魏無羨的頭,讓他趴在自己胸膛上,淚水不受控制的從眼角涌出,滑到臉頰上,無助的喚道:“魏嬰,你醒醒。”
“你……不要死……”
許久,天空中下起了雨,藍忘機拉回神志,勉強支起身體,將自己的外衣脫下來披在魏無羨身上,再將他打橫抱起,匆匆去找能夠躲雨的地方。
沒多久便找到一個山洞,洞內有一塊很大的石頭,藍忘機把魏無羨放上去,仔細檢查他身上的傷勢。
魏無羨的身上,可以說是傷痕累累了,左邊心口之下,兩根肋骨之間有一處箭傷,還在汩汩流著鮮血。這傷口不算很深,但也不淺,若這程度的傷勢再往上挪個一寸,絕對是致命的。可見射箭的人是想置他于死地的,只不過修為箭法不到家,這才射偏了的。
藍忘機仔仔細細的給他清理傷口,取出隨身帶著的藥瓶,選了最上品的靈藥,大量的撒在魏無羨的傷口上,小心翼翼的抹勻,撕了自己尚且還算干凈的里衣,給他仔細包扎好。
魏無羨的腹部,還有一處劍傷,雖然看起來早已愈合,但仍看得出,是個不淺的傷痕。
藍忘機想起,那日去亂葬崗伏魔洞時,還曾看到過魏無羨扔在角落里的血紅繃帶。
所幸除此之外,都是些皮外傷,藍忘機一個也不放過,仔仔細細、兢兢業業的給他涂上藥,就連他胸口上的那塊炎陽烈焰紋的烙印也沒有放過。
藍忘機想起了羅青羊,想起當初羅姑娘還請求他,請他幫幫魏無羨,可他沒能做到;他又想起了溫情,臨終前對他說的話,不要讓魏嬰去金麟臺,可他也沒能做到,甚至什么也做不了。
一切處理妥當,幫魏無羨穿好衣衫,藍忘機便開始反思,自己為何一次又一次的,沒能站到魏無羨身邊,真的是沒有機會嗎?
世間正道、家族名譽……真的那么重要嗎?
藍忘機忽然有些不明白,自己一直堅守的是什么。
這些玄門世家所謂的正義與邪惡,其實并不是對與錯的代名詞。所謂正義,其實講究的是人多勢眾、聲勢浩大,比的是誰更不要臉。
其實從很早以前,魏無羨決心入鬼道的那一刻開始,便是孤身一人了。
他“叛離”云夢,將藍忘機等人排斥在外,與自己劃清界限,或許他早就料到,會有一日被天下人所不容,身邊多一個人,反而多一份累贅,多累及一個無辜之人。
魏無羨將所有親人朋友都撇得干干凈凈,獨自在亂葬崗那種鬼地方掙扎,看似是自己開宗立派,仿佛混得風水水起、好不威風,實則是護著一群沒有犯過什么錯的老弱婦孺,不惜冒天下之大不韙,也盡心盡力的為他們支起一片還能夠安身立命的小小天地。
至始至終,他都堅守著那份初心,守護著那些仍需他庇護的人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