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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芙許久不曾出門,這身后人言語間的惡意,卻絲毫不減,阿芙今日裝扮并不打眼,這女子嗓音嬌俏,一句話將四下的目光都吸引了過來。
難得還有人僅憑她的背影便能認得出她來,阿芙對這女子倒有了幾分興趣,扭頭朝身后看去。
身后半步左右站了位鵝黃襦裙的姑娘,生了張團團鵝蛋臉,一雙遠山黛眉,狹長的鳳眼里帶著譏誚,精透嫣紅的櫻桃小口一張一合:“溫大姑娘久久不出門,我們一行姐妹倒是少了許多樂趣。”
阿芙望著她眼露疑惑,也著實不怪她,到底是太多年沒見過上京城的貴女,今兒這乍眼一看,著實沒認出來這是哪家的姑娘,同她有罅隙的姑娘家,一雙手可數不過來。
霜眉附身在阿芙耳邊低語:“這是正一品常太師府上的姑娘,常嫻。”
阿芙眉眼彎彎帶著歉意:“還請姑娘恕小女無禮,實在是小女許久未出門,有些記不大清姑娘的閨名。”
“不過是兩三年沒見過,溫大姑娘的記性不會這般差吧?”常嫻還未出聲,另一邊繞了個身穿豆蔻色鮫紗曳地長裙的姑娘走了出來。
這人阿芙倒是記得,從三品御史大夫陳大人家的姑娘,陳蓉柔。
阿芙也不故作不認識她,對她輕輕一笑道:“陳姑娘許久不見,想來我確是將京里的姑娘記得少了,如這位姑娘一般的漂亮人,我竟也不大記得了。”
阿芙這話并無惡意,可陳蓉柔愣是聽出了幾分挑撥離間之意,臉色刷的便白了一層,帶了怯意看了一眼身旁的常嫻。
常嫻出自常太師府上,嫡長姐常娥前年入了秦王的眼,去年便嫁入了王府,而今袁皇后尚無嫡子,秦王又是蕭淑妃所出的庶長子,無嫡立長乃是臨朝歷來的傳統,雖說皇上那頭尚未又動靜,可朝中上下誰人不知,常家這是攀上了潑天的富貴。
得罪了常嫻,便是得罪了背后的常家,常家背后的靠山可是極有可能登位的秦王,陳蓉柔自然是生怕常嫻因這小事記恨于她。
常嫻倒是沒在意這些,朝著阿芙冷笑了一聲,還作勢掩了掩口鼻:“云眉也是越發的葷素不忌,什么阿貓阿狗都往梨園里請,下回我可不來了。”
話音剛落便引起了一陣喧鬧,梨園詩會便是以梨園四才女而出名,常嫻便是其一,若是常嫻揚言不來,這詩會怕是要掉一個檔次。
這外頭鬧了好半響,久久沒人進園子里,早有丫鬟去請沈云眉了,她將將一出來,便聽見了常嫻這番話,臉色又青又白幾番轉變:“常姐姐何出此言?”
沈云眉的姑母袁皇后同蕭淑妃向來不對付,沈云眉同常嫻的關系也不見得有幾分好,去年常娥嫁進了□□后,常嫻更是不愛和沈云眉來往了,這回請還她來,不過是全了名聲罷了。
常嫻才不管沈云眉落不落面子,指了指阿芙,又一彈手指像是有什么臟東西一般:“她你也請了來?不怕你這詩會同她一般遺臭萬年?若是你請的她,我今兒便不進去了,省得臟了我的眼。”
沈云眉自打出來便瞧見了阿芙,心里跟塞了棉花似的堵得慌,看著阿芙那張臉更是氣得不行,卻又硬生生別了臉不去看她,僵著嗓子說:“可不是我請的,應當是跟了哪家的姑娘一道來的吧,常姐姐可別因這點小事同我置氣啊,不耐煩見著她便不見好了。”
霜眉手里還拿著白元親自送來的名貼呢,這沈云眉還睜著眼睛說瞎話,常嫻自是沒看漏了,常夫人早就叮囑她莫要同袁家人多有來往,今日不過是借題發揮,推了梨園詩會這燙手山芋罷了。
霜眉脾氣本就火爆,耐不住性子要拿出名貼同她二人理論一番,阿芙卻輕拍了她的手背制止了她,轉臉柳眉微皺水瞳含愁:“原來我這帖子竟不是沈姑娘送來的?可我這名貼明明白白寫著我的名兒。”
沈云眉從前同阿芙有過幾回接觸,印象里她總是一副唯唯諾諾的模樣,是以這謊話也是張口就來,從沒想過阿芙竟有膽氣駁她的話。
本想著姑娘家臉皮薄,換成別家姑娘聽了她一番話,怕是早已經掩面奔走了,回頭沈云諫問起來,她也能推說常嫻看她不順眼,可不是她沒請,而是常嫻把人給攆走了。
沈云眉愣了愣,皺著眉欲反駁,卻見沈云諫跟前的白元提著刀往這邊走來,一瞬間如卡了喉嚨一般,什么話也說不出來。
白元一手搭在腰間的佩刀上,腰背挺得筆直,站在園門在目不斜視,朗聲問道:“二姑娘,主子問他請的客人可到了?”
說罷也不等沈云眉答話,目光徑直落在了人群中阿芙身上:“溫大姑娘既已經到了,我這邊便能同主子交差了,對了,主子托我同姑娘帶句話,梨園的梨花白實為佳釀,請姑娘品嘗。”
說罷又同來時一般,從另一頭腳步匆匆的離開了。
見白元走遠了,沈云眉臉色又變了幾分,梨花白出自沈云諫之手,向來不用于待客,只做自己家用,偶爾進貢給宮里的皇后娘娘罷了,連寶福公主時常來沈府也不見得能用上。
梨園盛產佳釀梨花白,來往梨園的姑娘皆知大名,卻從未有機會品嘗一二,據說是上貢進宮里的,一時間落在阿芙身上的眼神便帶了幾分異樣。
“這溫大姑娘原是沈大公子的客人?”
“聽說了嗎,前些日子沈夫人請人去溫家說親了”
“我還道是空穴來風?”
“這般看來應當確有其事。”
藏在人群里的溫落芝又嫉又妒,雖說她壓根不喜歡沈云諫那般殺人如麻的儈子手,可溫落芙這般的人竟有人將她捧在手心里,如何不讓她嫉妒,上回溫克謹那事她雖然在養傷,卻也有耳聞,除了溫克謹聲聲咒罵,更多的卻是不可名狀的嫉妒,憑什么?
同她一般帶著怨毒的莫過于常嫻,常嫻傾慕沈云諫眾人皆知,沈云諫入了大內,她便要跟著進宮考女官,追著他屁股后頭跑了許多年,沈云諫對她卻向來不假辭色。
常嫻眼露怨恨,話語間不再是輕描淡寫的挑刺,帶著抽筋扒皮的惡意:“從前便是不要臉的,這會兒倒好,為了一張梨園的名貼,勾搭上了沈都統。”
阿芙從霜眉手里拿過那張名貼,自從上回送了過來她只粗略的看了一眼,翻頁的后背她壓根兒沒注意,這會兒倒是看清了上頭龍飛鳳舞的‘沈云諫’三個大字,這名貼竟是出自沈云諫之手,怪不得沈云眉會說不是她請的,倒也沒撒謊。
沈云眉從未見過自家大哥對誰這般上心過,特意從她這要了帖子還藏著掖著不跟她說要請誰,如果不是她派了大丫鬟紅櫻跟著白元,怕是到今日也是蒙在鼓里的一個。
溫落芙不要名聲,沈家還要,常嫻將沈云諫同溫落芙綁在一起,如何又不是將沈家的名聲放在泥里踩,雖說她娘確是請了媒婆去溫家說和,可溫家那老婆子不是高高掛起看不上她大哥嗎。
沈云眉同樣是氣憤,可也不能由著常嫻胡說八道,冷著臉說:“常姐姐這話可是過分了,男大當婚女大當嫁,我母親前些日子確是上了溫家的門,我大哥同她二人有來往,不足為過吧?”
臨朝風氣開放,定親的男女便是可以相約出行的,若沈云諫同阿芙確有婚約,這般借了妹子的名義給姑娘下名貼,不過是男女之間的小情趣罷了,不足為外人道也。
沈大夫人上溫家那陣子,常嫻身為公主伴讀,正在宮里陪著蕭淑妃膝下的寶慧公主,并未聽聞此事。
常嫻臉色白得駭人,指著阿芙斥道:“你沈家當真是一點臉也不要了?這般名聲的姑娘也敢娶?”她更想問的是,她苦苦追隨沈云諫十年有余,他為何偏偏看上溫落芙這么個玩意兒?
“常姑娘甚言!”終于輪到霜眉說話了,轉身將阿芙護在身后,眼中含怒:“姑娘家的名聲何等重要,常姑娘開口閉口‘這般名聲’,敢問我家姑娘礙你何事?”
常嫻怒氣本就未消,又被個丫鬟當著這么多姑娘的面嗆聲,面子上自然掛不住,撇了阿芙一眼冷笑道:“當年之事誰人不知誰人不曉。”
阿芙自常嫻同沈云眉嗆了起來,便未再出聲,這會兒火燒到她的頭上了,自然不可能善罷甘休,這卻又是個難得的機會,轉頭眼里便含了一包淚,泫然欲泣道:“何謂當年之事”
常嫻看她裝傻,嗤了一聲:“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能讓皇后娘娘下三道詔書斥其不知廉恥,放眼普天之下也只你一人了吧?”
聽常嫻提起了這件事,人群里的溫落芝便覺得不妙,下意識往阿芙這邊走來。
還沒等她走近,阿芙一眼便落在了她的身上,下一瞬眼光卻游移開了,一面帶著哭腔道:“二妹妹,祖母不是說已幫我跟皇后娘娘說清楚了嗎?我從不曾做過那事啊,二妹妹你快來替我解釋一二!”
溫落芝頭皮發麻,連周氏也忘了這事她怎么可能會記得,她們竟然就這么把溫落芙放出門了!
一面想著,一面連腳下的動作也慢了下來,可她不動阿芙卻朝她跑了過來,抓著她的手便往外拉,哭得哽咽:“二妹妹快來替我解釋一二,那事,那事根本不是大家想的那樣。”
溫落芝被拽了出來,尷尬的站在一旁,常嫻自是不信阿芙的話,對于溫落芝她也同樣看不上眼,連眼風也不曾給她:“喲,還能又什么隱情不曾?”
事情便是要從五年前,阿芙的父親,衛國公溫霆學猝然病逝說起。
溫霆學去得突然,自南邊的戰場上回來人便不行了,袁太醫本將他撈了回來,好生將養著也能撐個十來年,卻突生了一場風寒,只只一夜便撒手人寰了。
溫霆學一走,溫家大房便沒了主心骨,剩下阿芙同姜氏孤兒寡母的,還有個剛出生的幼弟溫宴鳴,姜氏兩頭操勞便將阿芙給忘了個干凈,事發時身為母親的姜氏也是一問三不知。
阿芙暈倒在溫霆學的靈堂前頭破血流衣衫襤褸,更可怕的是一側躺了個不著寸縷的成年男子。
這事兒瞧著也是阿芙吃虧,卻同她無甚的干系,不知怎么的傳去了外頭,便成了阿芙寡廉鮮恥,在亡父的靈前勾引外男,仔細想想,九歲的姑娘家,能成什么事兒?明擺著的陷害也能被傳得有鼻子有眼。
這事兒沒多久就傳進了袁皇后的耳朵里,一連三道鳳詔便將這事兒板上釘釘了,阿芙的名聲也被錘進了泥里,更可笑的是阿芙的閨名漫天飛舞,那男子卻不曾有人提過一字,包括阿芙至今也不知曉那男子姓甚名誰。
溫落芝惴惴不安的站在原地,被常嫻問到跟前了,卻一個字也不說,常嫻就笑她:“說不出來吧?你這長姐做的事兒天下人皆知,不要臉就是不要臉,如何洗得白?”
眼看著溫落芝一棍子打不出個屁來,阿芙又一個勁兒的哭,霜眉急得火燒眉毛,又疑心阿芙會不會有什么旁的安排,若是自己貿貿然開口怕是要搞砸的。
正急得不行時,阿芙捻了兩根手指尖,戳了戳她的手背,霜眉頓時回過神來,轉頭看著溫落芝豎起了眉毛:“二姑娘怎么不說話?虧我家姑娘從前這般信任你們!明明答應了大夫人替我家姑娘在皇后娘娘面前解釋一二,怎么能說話不算話呢!”
溫落芝囁嚅著不知作何答復,這會兒又沒了母親華氏教她說話,跟個倨嘴葫蘆沒什么兩樣,阿芙抹著淚說:“二妹妹你說話呀,我從不曾做過的事為何要按在我身上?二妹妹你說話呀!”
阿芙哭得可憐,霜眉言語間又帶著歧義,幾乎明晃晃在指溫家二房做事不厚道,一行從后宅里摸爬滾打的姑娘便深覺得里頭有幾分古怪。
溫落芝整個人開始顫抖了起來,周圍的姑娘家落在她身上的眼神如同芒刺在背:說了也無甚大礙吧,母親說還莫要同大房翻臉,說了也算賣溫落芙個好吧?
一面安慰著自己一面期期艾艾道:“當年那事兒我本來還小些,不太懂事,”才說到這里眾人差不多也明白了,溫落芝不過比溫落芙小一歲,五年前溫落芝只有八歲,溫落芙也不過九歲罷了,八歲尚且不太懂事,九歲又如何能知曉那等事?
溫落芝也還在說:“那會兒是我頭一個發現長姐的,當時長姐昏著沒醒,頭上好大個血窟窿,大伯母都快哭昏過去了,也,也不知怎么便傳成了那,那般不堪,后來長姐醒了,才知道那男子也無人認識,便是后面要去指認之時,那男子早已經不見了蹤影,事關家中女兒的聲譽,我們如何敢多說什么,后來不知怎么的,等皇后娘娘詔書下來,這事兒便被定性了,大伯母以死相逼求我祖母進宮同娘娘求情,只是,只是……”
溫落芝說不下去了,好幾次嘴巴開開合合,卻再無下文,神色瑟縮眼神也飄忽不定,常嫻挑眉一笑:“感情你們溫家將皇后娘娘耍著玩兒?好大的膽子!”
阿芙哭得淚眼朦朧:“當年我母親新寡熱孝在身,才拜托祖母替我在皇后娘娘面前求情,沒多久母親便病倒了,如今,二妹妹的意思是,祖母并未覲見皇后娘娘?”
溫落芝神情閃爍,倒退了好幾步不去看阿芙,其實想也知道,照周氏的性子,不翹腿看戲就是不錯了,怎么可能替大房奔走,常嫻倒是看熱鬧不嫌事兒大:“你這話倒有幾分意思,看來是你們府里二房三房伙同起來欺負你大房孤兒寡母不成?”
阿芙并不管常嫻說什么,她的目的從始至終只有溫落芝一人罷了,雙目含著淚,定定的望著她,紅唇輕啟吐出來的話卻是擲地有聲:“自那不久,便有云游方士上門,一眼便瞧得出我與宴鳴命格犯沖,二者不可得兼,共存則犯兇煞,家宅不寧,祖母不顧我母親的請求,執意將宴鳴送往五臺山,這一樁樁一件件,可是你們串通好的!”
溫落芝渾身一震,下意識反駁道:“不是!我們可是一家啊,榮辱與共,如何會害你?”
“真的嗎?”阿芙不知何時走到了溫落芝的身邊,幽幽的問。
溫落芝渾身炸起一股寒意,喉嚨發緊說不出話來,只下意識的點頭,可想而知她這般行為大半是不足為信的,周邊的姑娘瞧她的眼神也帶了幾分狐疑。
阿芙卻忽閃著大眼睛,一臉喜極而泣的模樣:“真的嗎?我就知道不論如何,我們都是一家人,打斷了骨頭還連著筋呢,你們又怎么會害我們呢。”
哪個不是后宅里掙扎的人精,就連常嫻,常家的嫡庶之間也是水火不容,常家大房出了個王妃,二房不也是眼紅得不行,削尖了腦袋想將庶出的幾個丫頭送到秦王的后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