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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四.
給爺爺打了個電話,告訴他我晚上不在家里吃飯了,還是跟林朝訣出去玩兒。
老頭子沉吟片刻,問:“又去看電影嗎?”
“不是,”我摳著書桌邊上的漆皮,“去吃火鍋,和他的幾個朋友一起。”
老頭子沉默的時間更長了,我也不催,靜靜聽他嘆氣道:“小寶哇,咱們對林訣還是得有點防備心... ...他沒有高考壓力,可你正當關鍵的時候呢。”
“我知道。”我無視掉我爺對林朝訣反復無常的戒備,“今天周四,下周一上午去醫院再復查一遍,下午我就要回校上課了。今天就放松最后一次,以后都不跟他亂跑了,好不好?”
電話掛斷,我把手機扔到一旁,再拿起小圓鏡,對著光亮把掉進眼睛里的眼睫毛弄出來。
技術活兒,但我已經干得非常熟練,隔三差五就要來上一回。
我看著鏡片里的眼神,我知道爺爺在擔心什么。
以前裴行勇犯渾,何曉眉往往會嘶聲叫罵他,說他結婚前不是這樣的,哪怕結婚后我出生了,他也不是這樣的,全都是那些慣會吹牛的狐朋狗友把她的老公給帶壞了!說了不要信他們放屁、不要跟他們出去做生意,偏不聽,賠得叮咣響還欠一屁股債,除了撈一身臭脾氣,還撈著什么了?
這番言論,何曉眉罵了好多年,早已經深入我爺爺和我奶奶心底。
所以老頭子現在是怕我步上裴行勇的后塵,交友不慎,墮入黑淵。
可惜晚啦!
況且也恰恰相反,林朝訣不是黑淵,而是裴晴的朝陽。有朝陽,才能有晴天啊。
我站起來,給自己找一條運動褲搭配衛衣,再扶墻跳到廁所去,照著鏡子抓抓頭發。
挺好,不賴。
自古有言兒子像娘,有時候裴行勇揍我,就要罵我長得哪哪兒都不隨他,是野種。
得虧了,免我自毀容貌之苦。
我擰開水龍頭,用冰涼的水流把我小拇指上蹭黑的鉛筆印洗掉,心里越發興奮。
四點四十五了,雖然林朝訣還沒有動靜,但是我已經迫不及待。
“出發吧,”我對自己說到,“現在就動身。”
沒什么要帶的,手機和鑰匙揣進肚兜兒。我拄著拐杖把鐵門反鎖,在傍晚蕭瑟的寒風里小心翼翼地一階一階往樓梯下面跳,仿佛一個身殘志堅的浪子,不好好在家待著養傷,偏要出克耍。
跳到三樓時,一輛白色的SUV開進筒子樓來了,停在綠色雨蓬的車棚邊。
靠,該不會是林朝訣?
我駐足觀察,車燈滅了,車門開了,我手機響了。
我沒管,因為從車里下來的就是我兩天都沒見著的林朝訣。
啊,跳不動了,一步都不想走了。
快來抱我,快點!
我杵在原地擺爛,姓林的還沒發現我,還埋頭摁手機呢,于是我肚兜兒里又響又震,可我一點都不想理。
笨不笨啊,就不怕走路不看路,早晚摔陰溝嗎?
林朝訣進樓棟了。
我轉個身,居高臨下面向樓梯,等著欣賞林朝訣吃驚的臉蛋兒。
卻不想先上來的是一個阿婆,我剛剛都沒注意到她的存在,她也進樓棟了嗎?
阿婆把我上下打量,探究的眼光毫不收斂,嘴里“呦呦呦”地對我念叨。
我的好心情瞬間被破壞,皺起眉問她:“你干什么。”
阿婆挎著菜籃子,不“呦”了,操著云濘的方言說:“看你可憐咯,當爹的是個殺人犯,你以后的日子不得好過咯。”
我攥緊拐杖,沉聲道:“好辦,為了以后我能過上——”
“不勞你操心。”林朝訣大步從樓梯上跑來,也說著方言,對阿婆道,“他才十八歲,連校門都還沒出。而婆婆你都四五十了,還住在這里,你日子過得好么?”
阿婆先被突然出現的林朝訣嚇了一跳,又被殺人誅心的話懟得臉紅脖子粗,菜籃往地上一扔,揚起胳膊邊罵邊往林朝訣身上撲,一副要拼個你死我活的架勢。
我氣得直喘,卻又安心得無法言喻。
不用怕阿婆會打到林朝訣,她已經被鉗制住雙手,只剩下嘴巴還不消停。這會兒把我也罵進去了,罵得難聽,說我一輩子別想考公務員了,跟我爺一樣去掃大街都當心沒人要。
我和林朝訣對視一眼,心領神會,蹲下身把阿婆的菜籃子提起來遞到她身前。
我說:“你罵也罵了,夠了吧?我本來站在這里沒招你沒惹你,你嘴巴犯賤上趕著膈應人,你還有理了?”
阿婆把我和林朝訣瞧一瞧,“好”了半天沒“好”出個下文。
林朝訣看樣子是耐心耗盡了,松開手把菜籃子搶過去塞進阿婆懷里,轉身就把我打橫一抱,管他奶奶個腿兒的還能罵出個什么名堂,走得頭也不回。
我抱著拐杖仰天吐氣,嫌棄道:“誰他媽想考公務員了?自己兒子考不上,詛咒到我頭上來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