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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天醫院家里來回跑,還那么多忌口,換誰誰不掉兩斤肉?”外婆看傻子一般,“還說我,你看看你自己,一點肉不長!今天中午多吃點飯聽到沒?許濯是不是還在家里頭啊?”
林星遙答,“在呢。”他拿鑰匙開門,把老人的東西拎進家。許濯正在廚房燒熱水,聞聲走出來,笑瞇瞇地,“新年好,大年初一打擾了。”
林星遙指放在地上的一箱牛奶和一箱水果,“許濯去超市買的,說給我們的登門禮,我說不用,他非要買。”
“哎呀,小許買這些做什么?你還是小孩呢,什么時候想來找遙遙玩直接來就好了,不需要講這些!”
“過年還是要的。”
“好,好。”老人很高興,一邊麻利換下衣服一邊往廚房去,“你們兩個小孩先玩會兒,我現在準備午飯,小許也不用回家去了,就在我們家里吃。”
林星遙哼一聲,“他家里沒人,也沒看他爸媽給他打電話過來。”
那語氣頗有不滿。李茹仙瞪小孩一眼,示意他閑話少說,林星遙就閉上嘴,老老實實不多話。
許濯倒全然不在意的樣子,笑道,“嗯,過年我爸媽總在醫院值班,老人家又不在本市。遙遙聽說我一個人在家,馬上就把我拉過來一起過年了。”
老人聽著心疼,便說要給他倆做好吃的,進廚房就開始忙活。李茹仙年輕的時候,年年家里的年夜飯都是她一手操持,那會兒她上有老下有小,親戚過來家里一起過年,她忙活一天,一個人能變出一大桌菜來。現在雖年紀大了,給兩個小孩做一頓豐盛的飯菜還是綽綽有余的。
林星遙也在一旁幫忙。許濯本來也想幫,然而廚房不大,兩個人再擠進一個就實在轉不開身,加之許濯半點家務活沒干過,進來也幫不了忙,遂被林星遙趕進臥室吹暖氣。
許濯坐在林星遙的書桌前,低頭看桌上攤開的作業本。林星遙的作業本比他的草稿本還空,做一題空兩題,一面的題能給他空一大半去。作業本下面墊著的草稿本上倒是內容豐富,有亂寫的計算公式,歪歪扭扭的字,還有畫的小人。小人們蹦蹦噠噠,從紙的頂端一直畫到底邊,小人姿態豐富、神態各異,看來某個人的確是完全不想寫作業。
他正看得專注,手機響了一聲。許濯拿出手機滑開,是之前母親介紹給他的那位醫學教授發過來的消息,內容是他的論文修改稿。
教授是海外華人,目前在美國一所名牌大學任職,與許濯見過幾次面后,對他頗為欣賞,還開玩笑問他畢業后要不要考去他那所學校念大學。
許濯的父母早已為許濯精心安排好了未來:照許濯目前的專業成績和參加過的項目經歷,他可以保送國內頂尖的醫學院;五年本科讀完后,再申請海外的碩博研究生。那教授與許濯的父母是好友,所任職的大學也在兩位大人的考慮范圍之內。兩方一商量,一致認同讓許濯提前接觸大學的科研課題,跟著教授上課做實驗,并嘗試完成一篇研究性論文。
許濯沒有任何意見。無論誰來與他說,他都笑著說好,然后按照父母的安排去聽課,看文獻,寫論文。他的確完成得很好,無論什么知識都一點就通,論文也漸漸成型,看教授的意思,是建議他再改一稿給他過目,就可以試著投刊發表。
許濯打字回復教授,表達謝意。他神色平靜,看不出任何喜悅或激動,仿佛此事根本與他無關。
“許濯!”
林星遙在外頭敲敲門,推門進來,“吃飯啦,我外婆做了好多好吃的。”
許濯放下手機起身,笑,“來了。有什么好吃的?”
“快來看。”林星遙拉著他到客廳,一個一個給他指,“紅燒魚,我外婆的拿手菜,醬牛肉,外婆年前就鹵好的,特別香特別好吃,丸子心肺湯,魚丸和肉丸是我姨媽送來的,也是她們家自己做的,里面還有粉絲。還有這個,涼三絲,我拌的!”
外婆端著飯過來,聞言樂了,“三絲我都切好放缽里了,醬料也是我調的,你小子就拿筷子拌兩下,怎么聽著好像是你自己做的呢!”
許濯笑道,“外婆手藝真好,難怪遙遙天天夸你。”
“手藝好也沒見他多吃點,身上不長肉,個子也不長。”老人坐下來,點點林星遙,“你看人許濯,個頭多高,多帥氣。”
林星遙左耳朵進右耳朵出,已端碗開吃。李茹仙邊給許濯夾菜邊和他聊,“小許的爸爸媽媽平時都這么忙啊?”
“嗯,他們自己有手術要做,還要帶學生,經常還要出去交流。”
“哎呀,那不是經常不在家?你一個人在家里吃什么?”
許濯笑答,“我平時都在醫院的職工食堂吃,爸媽每個月也會給我零花錢。”
老人不贊同,“老吃食堂也不是個事,你還小,身邊還是要有人照顧比較好。”
李茹仙說著,卻仿佛想起什么走了神,嘆一口氣。
林星遙問,“嘆氣做什么?”
“也不知道你媽媽今年回不回來。”老人說,“我今年特地多鹵了些牛肉,想著你媽媽要是得了空能回家一趟,還能吃上我鹵的牛肉。你媽媽可喜歡吃這個......”
林星遙把碗筷放在桌上,碗底不輕不重一磕。他虎著臉,語氣硬邦邦的,“她不會回來了。”
老人低聲喚,“遙遙......”
“她說不定早就嫁人了。”林星遙倔強皺起眉,“不然為什么這么多年都不聯系我們?”
老人無奈,“好好,不說這個了。”
一旁許濯始終安靜坐著,沒有說話。
短暫的不愉快過去,吃過午飯后,許濯要準備回家了。李茹仙包了些鹵牛肉和小女兒送來的丸子,讓許濯帶回去吃。許濯提著袋子,林星遙送他下樓。
林星遙情緒有些低落。他后悔和外婆生氣,又不愿承認自己對媽媽的思念。可媽媽已經不要他們了,他再想念有什么用?從前他們還有一絲聯系,媽媽偶爾還會打電話回來。可不知從什么時候開始,這一絲的聯系也徹底斷了。
在遙遠的另一座城市里,他的媽媽或許已經開始了新的生活。這里雖然是她的家鄉,可對于女人來說,充滿了不美好的回憶。潦倒的家,因搶劫殺人被判入獄的丈夫,不爭氣的兒子,滿城的風言風語。誰不想盡力脫離這樣的人生?
一只手撫上林星遙的臉,輕輕摸了摸他的眼角。林星遙回過神,抬頭見許濯正看著他。
兩人已走到樓道一樓,站在防盜門門口。門外冷風蕭瑟,門內昏暗靜謐。
“一副快哭的樣子。”許濯聲音低沉柔和,緩緩撫去了林星遙心口的不平。
林星遙清一下嗓子,擺出無所謂的樣子,“放心,我也沒有很在意。反正......她不想回就不回,我和外婆兩個人過得也挺好的。”
許濯收回手,垂手站立。寒冬的天光投射在他的側臉,一半清冷的白色光輝,一半暗淡的影。空中塵埃浮動,飄過許濯的身體,像拂過空曠的博物館里一座寂靜的白色雕像。
“或許她有難言之隱。”許濯輕聲道。
“或許吧。”林星遙低頭踢踢地上的小石子,終于還是忍不住小聲說出心里話,“我知道她一個人在外面打工很辛苦,可是一個電話也不打回來,短信都沒有......算了,如果以后她還回來的話,我也不會真的對她生氣就是了。”
許濯笑了笑,“這么容易就消氣了?”
林星遙輕哼一聲,“畢竟是我自己媽媽。”
“那我呢?”
林星遙愣一下,“你?”
“如果我讓你不開心了,”許濯看著林星遙,那目光像是隨口的玩笑,又含著點讓人看不明的情緒,“你也會輕易原諒我嗎?”
林星遙笑起來。他是真心在笑,嘴角露出小小的虎牙,眼睛明亮有光。
“你怎么會讓我不開心?和你在一起我最開心。”林星遙有模有樣拍拍許濯,“就算以后我們會鬧別扭,你請我喝杯奶茶,我請你吃好吃的,就算和好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