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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檢察官的眼底閃過一絲詫異,下意識地退了半步,凝起眉頭:“孩子,你--”
“申叔叔,如果你有了新的線索,請告訴我。”他把手機號碼抄給申援朝,“我一定會幫你抓到兇手的。”
“不必了?!崩仙戤吘惯€沒喪失理智,“你還太小,抓兇手這種事,還是交給大人吧?!?
“我等你電話!”
少年冷靜地關照一句,又看了看申敏,她正縮在沙發后面,害羞得臉頰一片緋紅。
“再見。”
眼角余光停留在少女臉上,他自動離開客廳,迅速換鞋打開房門。
司望回到夕陽下,騎著自行車回家。
穿過家門口骯臟陳舊的巷子,兩邊有濃妝艷抹女子的小發廊,還有充滿油污的小餐館與盒飯攤。司望從出生至今的十多年間,周圍的高樓大廈都蓋了起來,這塊地方卻淪落成了貧民窟。許多房子搖搖欲墜,更有不少私自搭建的違章建筑,明明兩層樓蓋成了四五層的碉堡。老居民們大多搬到郊區,私房出租給外來的打工者,常有五六人擠一屋子睡覺。自從黃海警官死后,每個夜晚何清影都很擔心,叫兒子沒事不要出去,附近不時有地痞流氓打架,對于打110都麻木了。
媽媽早已張羅了一桌子的菜,嗔怪他為何不早點回家?四十一歲的何清影,告別了風韻猶存的年紀,走在街上也沒什么人回頭。
中秋節,她的情緒卻不太好,不安地看著窗外的老槐樹,兒子靠近耳邊:“媽媽,有什么事嗎?告訴望兒?!?
“看到巷子里的告示了嗎?這里要拆遷了,不曉得能分到多少錢?鄰居們都說要出大事了,我也不知道該怎么辦?”
“我不想搬。”
“望兒,你生在這里,早就習慣了這個房子??蓩寢屢恢庇X得愧對你,沒讓你住進更好的房子--你只有跟著谷家的時候,才有過幾天的好日子?!?
她說著眼眶就發紅了,司望一把緊緊地摟住她:“媽媽,別再提谷家!”
窗外,月光皎潔得有些刺眼。
第四部 孟婆湯 第五章
小枝:
見字如晤。
我從沒跟你說過那次見鬼的經歷。
南明高中附近,破敗的鋼鐵廠邊上,你知道有片荒地。1988年,我還在這里讀高三,常跟同學們去踢足球,每次把球踢飛到工廠圍墻,都是我去撿回來的。有天踢到很晚,當我翻過圍墻,回頭再看大家都跑光了。冬天黑得很早,朔風呼嘯。眼前的工廠空無一人,只有魔女區的廠房,還有大片枯萎的荒煙蔓草。
傳說在這種時候是最容易撞到鬼的。
果然,我看到了她。
她從野草叢中走出來,穿著一條窄窄的旗袍,全不懼怕寒冷。她的發型就是電影里見到的那種,用奇怪的目光看著我。那年我才十七歲,她居然主動跟我說話,廣東口音的細聲軟語,記不清具體聊了些什么,但那感覺并不是恐懼。我跟著她走在冰冷的廢墟,看著寒夜緩緩降臨,月牙升在殘破的煙囪頂上。我看到她眼底眉角的哀傷,聽她說起那個年代的趣事,還有她短暫的人生。她的二十五歲容顏,凝固在這片荒郊野外,不會再被改變與傷害。
時間化作厚厚的塵埃,她依舊鮮艷地被埋葬在滿屋塵埃之中。
少年的我,站在寒冷的新月下,懷中抱著一個足球,野草在身邊歌唱,風吹亂單純的眼神。
她給了我一個微笑,但她不會把我帶走。
于是,我像其他人那樣慢慢長大??歼M大學,踏上社會,沒有改變世界,反而被世界改變,變到她再也無法認出我來。
那時候,我已經老了。
她生于1910年,死于1935年3月8日,死后葬于廣東人的公墓,后來公墓被拆除建造為工廠,她的骨骸也就此與魔女區融為一體。
我會像她一樣死于二十五歲嗎?
你的老師 明
1995年3月8日
2011年,秋天,小枝回到南明高中,也成為了語文老師。
她獨自坐在圖書館的角落,攤開這封保存了十六年的信箋,泛黃的信紙上布滿申明工整漂亮的字跡。
十一長假前,在學校的最后一天,歐陽小枝才踏進學校圖書館。當年不知來過多少次,雖然有神秘小閣樓的傳說,仍是她最喜歡的地方。那年頭沒有網絡,教科書完全滿足不了求知欲,每一本書都如此珍惜。她常在閱覽室一坐就是兩個鐘頭,有時會忘記吃晚飯……
如今,圖書館被重新裝修過了,閱覽室還在老地方,桌椅已煥然一新。藏書增加了不少,但還有十多年前的老書。在書架間徘徊許久,好不容易找到那本《第三帝國的興亡》,那個印著希特勒頭像的藍封面。翻到最后一頁,插著泛黃的借書卡,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中,隱藏著“申明”兩個字。她把借書卡放到唇邊,似乎能嗅到上輩子的氣味。這本書不知被人借過多少
遍,但沒人發現過這個秘密,就在這張厚厚的卡片背面--有人用鉛筆素描畫出了她的臉。
為什么要選《第三帝國的興亡》?因為,女生怎么會看這種書呢?
1995年,有部電影在日本公映,居然有同樣的情節。
忽然,圖書館里多了一個人,歐陽小枝收起當年的書信,又把這本《第三帝國的興亡》塞回書架。
她隱藏在書架背后,隔著書本觀察那個人--又是他?
這個叫司望的高一新生,熟門熟路地在閱覽室徘徊,手指劃過一排排書本,幾乎就從她眼前閃過。
他的手停留在一個書脊上,就是《第三帝國的興亡》。司望果斷地抽出這本書,直接翻到最后一頁,拿出背后的借書卡,也把這張卡片放到唇邊。
不可能,歐陽小枝剛才相同的舉動,不會被他看到過。
許久,司望把這本書放回去,抬頭看了一眼小閣樓,便離開了圖書館。
她這才敢大聲呼吸,隱藏在二樓窗戶后面,看著他在操場上的背影。
半小時后,歐陽小枝回到教師辦公室,屋里沒有其他老師,有的還在食堂吃飯,有的已提前回家。桌子上堆著今早收上來的語文作業,電腦屏保畫面是《情書》里的藤井樹與藤井樹。一陣陣疲憊襲來,正要坐在椅子上閉目養神,手卻碰到鼠標破壞了屏保畫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