yjh67757276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wǎng)網(wǎng)www.autocad360.cn),接著再看更方便。
黑暗中瞪大眼睛,感覺自己趴倒在冰冷地面,胸口與臉頰緊貼骯臟的水跡。血汩汩地從背后涌出,手指僅抖動了幾下,渾身就再也無法移動半寸,嘴唇嘗到一股咸澀的腥味--這是我自己的血,正在放肆地遍地流淌。
耳邊響起一片紛亂的腳步聲,我睜著眼睛,卻連半絲光都看不到。
時間消失了,像過了幾秒鐘,也像幾十年。世界寂靜,沒有了嗅覺
嘴唇不再屬于自己,連身體都飄浮起來,鉆心的疼痛竟然沒了,不知身在何時何處。
殺人者,償命。
只是這樣的懲罰,未免也來得太快了些吧。
1995年6月19日,22點1分1秒,
我死了。
在生命的最后一秒,我相信不會再有來生。
第一部 黃泉路 第十一章
1995年6月19日,乙亥年壬午月辛巳日,農(nóng)歷五月二十二,亥時,兇,“日時相沖,諸事不宜”。
我死于亥時。
每年清明與冬至,我都會去給媽媽上墳,每次都會加深對死亡的理解。如果死后還有人記得你,那就不算真正死去,至少你還活在那些人身上。即便躺在一座無主孤墳中,至少你還活在子孫的dna里。哪怕你連半點血脈都沒留下,起碼還有你的名字與照片,留在身份證、學(xué)生證、戶口本、借書卡、游泳卡、作文簿、畢業(yè)考卷……我多怕被大家忘記啊!我叫申明,曾是南明中學(xué)高三(2)班的班主任。
我剛殺死了一個人,然后又被另一個人殺死。
在廢棄廠房地下的魔女區(qū),有把刀刺入我的后背。
戴著綴有紅布的黑紗,我相信自己始終睜著眼睛,傳說中的死不瞑目,但我沒看到殺死我的兇手的臉。
是否停止呼吸?手腕有沒有脈搏?頸動脈還搏動嗎?血液不再流動了嗎?氧氣無法供應(yīng)大腦?最終發(fā)生腦死亡?絲毫不覺得自己存在。
感覺不到自己的存在,就是死嗎?
人們都說死的時候會很痛苦,無論是被砍死吊死掐死悶死毒死淹死撞死摔死還是病死……接下來是無盡的孤獨。
大學(xué)時代,我從學(xué)校圖書館看過一本科普書,對于死亡過程的描述令人印象深刻--
蒼白僵直:通常發(fā)生于死亡后15到120分鐘。
尸斑:尸體較低部位的血液沉淀。
尸冷:死亡以后體溫的下降。體溫一般會平穩(wěn)下降,直到與環(huán)境溫度相同。
尸僵:尸體的四肢變得僵硬,難以移動或擺動。
腐爛:尸體分解為簡單形式物質(zhì)的過程,伴隨著強烈難聞的氣味。
記性不錯吧。
忽然,有道光穿透暗黑地底。我看到一條奇異的甬道,周圍是漢白玉的石料,像魔女區(qū)的地道,又像古老的地宮。燈光下有個小男孩,穿著打補丁的單薄衣裳,流著眼淚與鼻涕,趴在死去的母親身上痛哭,旁邊的男人冷漠地抽著煙--隨即響起清脆的槍聲,他也變成了一具尸體,后腦的洞眼冒著煙火,鮮血慢慢流了一地,沒過小男孩的腳底板。有個中年女人牽著男孩,走進(jìn)一條靜謐的街道,門牌上依稀寫著“安息路”。這是棟古老的房子,男孩住在地下室的窗戶后面,每個陰雨天仰頭看著雨水奔流的馬路,人們锃亮或骯臟的套鞋,偶爾還有女人裙擺里的秘密。男孩雙目憂郁,從未有過笑容,臉蒼白得像鬼魂,只有兩頰緋紅,憤怒時尤為可怕。有天深夜,他站在地下室的窗邊,街對面的大屋里,響起凄慘的尖叫聲,有個女孩沖出來,坐到門口的臺階上哭泣……
我也想哭。
但我只是一具尸體,不會流淚,只會流膿。
很快我
將化作骨灰,躺在紅木或不銹鋼的小盒子中,沉睡于三尺之下的黃土深處。或者,橫在魔女區(qū)黑暗陰冷的地上,高度腐爛成一團骯臟的物質(zhì),連老鼠與臭蟲都懶得來吃,最終被微生物吞噬干凈,直到變成一具年輕的骨架。
如果有靈魂……我想我可以離開身體,親眼看到死去的自己,也能看到殺害我的兇手,還能有機會為自己報仇--化作厲鬼,強烈的怨念,長久烙印在魔女區(qū),乃至南明高級中學(xué)方圓數(shù)公里內(nèi)。
死后的世界,大概是沒有時間觀念的,我想這個怨念會是永遠(yuǎn)的吧。
而人活著,就不可能永遠(yuǎn),只有死了。
人從一出生開始,不就是為了等待死亡嗎?只不過,我等待得太短暫了一點。
或許,你們中會有一個聰明人,在未來的某個清晨或黑夜,查出陷害我的陰謀真相,并且抓住殺害我的兇手。
誰殺了我?
如果還有來生?如果還有來生?如果還能重新來一遍?如果還能避免一切錯誤和罪過?好吧,教導(dǎo)主任嚴(yán)厲,雖然我剛殺了你,但如果在另一個世界遇到你,我還是想跟你說一聲“對不起”!
似乎睡了漫長的一覺,身體恢復(fù)了知覺,只是整個人變得很輕,幾乎一陣風(fēng)能吹走,心中莫名喜悅--這是死而復(fù)生的奇跡?
不由自主地站起來,離開魔女區(qū),眼前的路卻那么陌生,再也沒有破爛的廠房,倒更像古籍繡像里的畫面。茫然失措地走了許久,腳下是一條幽暗的小徑,兩邊是蕭瑟的樹林,泥土里隱約露出白骨,還有夏夜里的粼粼鬼火。頭頂響著貓頭鷹的哀嚎,不時有長著人臉的鳥兒飛過,就連身體都是女人的形狀,是否傳說中的姑獲鳥?
有條河攔住我的去路,水面竟是可怕的血色,充滿腥味的熱風(fēng)從對岸襲來,卷起的波濤依稀藏著人影與頭發(fā),怕是剛淹死過好幾船人。沿著河水走了幾步,絲毫沒感到害怕,才發(fā)現(xiàn)一座古老的石拱橋。青色的橋欄桿下邊,坐著個白發(fā)蒼蒼的老太婆,佝僂著身體不知多少歲了,讓我想起兩天前才死去的外婆。她端著一個破瓷碗,盛滿熱氣騰騰的湯水。她抬頭看著我的臉,渾濁不堪的目光里,露出某種特別的驚訝,又有些惋惜地?fù)u搖頭,發(fā)出悲慘干枯的聲音:“怎么是你?”
老太婆把碗塞到我面前,我厭惡地看著那層湯水上的油膩:“這是什么地方?”
“喝了這碗湯,過了這座橋,你就能回家了。”
于是,我將信將疑地拿起碗,強迫自己喝了下去。味道還不壞,就像外婆給我煮過的豆腐羹。
老太婆讓到一邊,催促道:“快點過橋吧,不然來不及了。”
“來不及投胎嗎?”
這是我在南明高中讀書時的口頭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