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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姝自然有辦法救他,但憑什么?他搖搖頭,散漫道,“自作孽不可活,你且受著吧。”
“不,您一定有辦法救小的。小的這就放了您,您別急。”獄卒說著說著竟解下鑰匙,打算放少年出獄。
旁邊幾人終于回神,連忙將他抓住,卻又不敢去碰他的肚子,只得將他用腰帶綁了,抬手抬腳地弄走,從此再不提拷打少年之事。領頭那名獄卒腿腳依然劇痛,出去時深深看了少年一眼。
牢房內終于安靜下來,原本沖有姝唾罵不止的人犯全躲在離他最遠的角落,縮著脖子垂著腦袋,像嚇蒙的鵪鶉。有姝正打算躺回草窩睡一覺,一陣過堂風從走廊那頭吹進來,將沿路燭火一一吹滅,唯留下有姝牢門外的一支。
“人找到了?”有姝立馬翻身坐起,雙目如炬。他平時與小鬼交流時并不使用精神力,故而一時間也忘了掩蓋。人犯們本就被忽然發生的異像嚇了個半死,見他自言自語仿若在與鬼怪溝通,恨不能厥過去。
娘啊,您老有完沒完?您這樣的神人還來坐什么牢,隨便忽悠幾句多的是人救您!求您消停會兒吧!已有幾個人犯爬起來沖他磕頭了。
小鬼領著一男一女兩只新鬼走入牢房,稟告道,“人已經找到,小的已施了障眼法,助您家仆順利將他們帶到公堂上。這二位便是官府找到的那兩具尸體的主人,您聽他們細說吧。”
兩鬼怨氣極重,卻因新喪,沒什么道行,只得將希望寄托在剛認的大哥身上。大哥死時才六歲,看似稚嫩,卻已有近百年道行,還認識如此神異的人物。他們未曾近身,已感覺到有姝身上散發出來的威壓,仿若群龍騰飛,罡氣漫天,稍不留神便會被他氣場所殺。
“坐著說。”有姝指了指自己身旁的草窩。
兩鬼誠惶誠恐地坐下,將自己緣何被殺,尸體又如何受人糟蹋一一細述,說到傷心處不禁悲從中來,嗚嗚哭泣。二鬼一哭,牢房里寒氣四溢,陰風亂舞,有姝頭頂的燭火更是瘋狂搖曳,將整座牢房照得忽而透亮,忽而漆黑,猶如地獄重現。
莫說人犯已嚇暈幾個,便是聞聽風聲跑來查看的獄卒,也都屁滾尿流的逃遁,自此再不敢入內。關了這么一尊煞神,當真會折壽好幾年,也不知太守大人知不知道對方的神異之處。定是不知道的吧?否則哪里敢抓人!
有姝面容始終平靜,聽完二鬼之言,頷首道,“殺人償命本是天理,你們若要報仇,我可相助,但報仇后不得在陽世停留,需得趕緊去地府投胎。若你們被怨氣蒙蔽心智,做出妄殺之事,天上地下我都能把你們找出來滅掉。”這番話,用的卻是精神力,旁人一個字都沒聽見。
二鬼頻頻點頭,叩謝恩情。
他們走后,王氏便來了,安裝在墻壁上的燭臺無火自燃,將原本鬼氣森森的牢房照得透亮,四處尖嘯的陰風也戛然而止,幾縷熱氣由回廊那頭緩緩滲入,徹底驅走寒涼。人犯徹底服了,獄卒也無話可說,畢恭畢敬、誠惶誠恐的將王氏請進來。
“娘,你給我帶了什么好東西?”有姝撲到牢門邊,眼睛閃閃發亮。僅相識一天,卻似乎相處了半輩子,他叫起“娘”來絲毫不覺得勉強。人的感情都是相互的,宋氏因心懷愧疚,不敢親近兒子,平日里說話都是客客氣氣、戰戰兢兢,有姝便也只能跟她保持距離。王氏則大為不同,恨不能將有姝當成面團搓進自己懷里,疼都不知該怎么疼。
她一把將兒子摟住,心肝肉的一通亂叫,然后打開巨大的七層高的食盒,將兒子最愛的吃食一一擺出來,拿著筷子跟湯勺一口一口投喂,邊喂邊哭著說“我兒瘦了,我兒命苦”等等。
有姝抱膝坐在她對面,心里暖乎乎的,不禁安慰道,“娘您放心,我很快就能出去。”
王氏重重點頭,眸色卻暗淡了一瞬。她剛收到老太爺的急信,說是不會保相公,更不會保兒子,且任由他們大房自生自滅,言辭間極為絕情。如今相公正準備變賣家產疏通旁的關系,好把兒子救出來,也不知能不能行。
有姝略略一想,又提醒道,“回去告訴爹,讓他無需替我籌謀,免得叫人抓住把柄,更落下一個‘受所監臨’之罪。”
“我們變賣的是自己的財物,又不是搜刮百姓所得。”王氏張口反駁,竟一下就被兒子套出話來。
有姝心道果然如此,便不厭其煩地叮囑王氏千萬莫變賣家產,更不要行賄,那兩人已經找到了,很快就會帶上公堂。王氏并未從家仆那里得到消息,還當他們依然在窯嶺游蕩,見兒子如此篤定,只得將信將疑地點頭。
她尚未返家,趙知州就已收到確切消息,那兩人果真找到了,且還活著,不免心頭大定。
翌日,太守親自主審嫌犯,又命捕快開放官衙,令百姓旁聽。
有姝被兩名獄卒小心翼翼地請上公堂,二人見死者父母均跪在地上,臉色不禁微微發白。他們不敢把這尊煞神壓跪,便當忘了這茬,直接下去了。
太守見有姝站得筆直,舉起驚堂木狠敲一記,“趙有姝,你未得功名,緣何見了本官卻不下跪?來人啊,好好教教趙公子規矩!”
臨安府的總捕頭乃太守親信,立時越眾而出,將還在神游中的少年用力摁壓在地上。膝蓋撞擊青石磚的脆響叫人牙疼,有姝眼睛一閉,鼻頭一皺,差點飆淚。他已許久未曾如此狼狽了。
趙知州坐在太守下方旁觀,見兒子面露痛苦,自己亦感同身受。他連忙把屁股下的坐墊抽出來,擺放在兒子膝下,溫言軟語好一陣安慰。若非太守厲聲呵斥,他定會與兒子一塊兒跪著。
百姓們也頻頻發出噓聲,顯然對趙家人助紂為虐的行為很是看不慣。太守也不喝止,讓他們罵了一刻鐘有余,將氣氛哄抬至劍拔弩張的程度才命死者家屬呈上供詞與物證。
男女雙方的家屬湊一起得有十七八個,你嚎啕大哭,我默默流淚,還有人捶胸頓足,尋死覓活,看著十分可憐。不僅旁觀百姓濕了眼眶,太守也面露惻然。與此同時,他們對兇手的憤恨亦達到頂點。
太守將驚堂木敲得啪啪作響,怒喝道,“趙有姝,你可認罪?”
有姝自始至終面無表情,平板道,“我不認罪。”
“不見棺材不掉淚!這人心太狠了!”
“判流放不足以平民憤,需得判斬首!”
“他父親縱子行兇,也要革職查辦!”
百姓們紛紛叫囂,有幾名婦女將籃子里的雞蛋菜葉朝公堂砸去。兩旁捕快與座上太守看得心情大快,候在門邊的獄卒卻捂著臉側,不忍直視。別砸了,當心這煞神發威!
有姝躲開雞蛋和菜葉,徐徐道,“證據不足,我不認罪。”
太守將證據一一擺出,質問他怎樣才算證據確鑿。
“除非親眼讓我看看尸體,否則我不認罪。仵作寫的這些證詞也有可能作假。”有姝擺手。
趙知州立即挺身而出,言道,“若不能證明尸體就是孫喜鵲與方勝二人,我們拒不認罪。本官可上表朝廷,另派仵作查驗。”
“再查幾次都是一樣!來人,把尸體帶上來!”太守得了上頭示意,今兒個必要把趙家父子釘死。他略一甩袖,便有幾名捕快匆匆跑去抬尸。百姓本就愛湊熱鬧,不但沒被嚇退,反而越發圍攏過去,唯獨兩名獄卒,撒腿就跑,仿佛后面有鬼在追。
蓋著白布的尸體被帶到公堂,因天氣炎熱,已微微散發臭氣。有姝十八般武藝樣樣精通,自然也懂驗尸。他面不改色地掀開白布認真查看,問道,“有什么證據能證明他們是孫喜鵲和方勝?”二人面容均被河中亂石劃破,看不出形狀,可怖的很。
死者母親立即上前指證。孫喜鵲耳后有一朱砂痣,方勝腳底板有三角形排列的黑痣,都是極其明顯的特征。
有姝一一查看,不免冷笑。他拿起仵作的證詞,又從老爹那里要了一支毛筆,邊說邊在紙上打叉,“其一,證明二人身份的印記乃死后刺上去的,并非天生;其二,死亡時間并非八日,而是一天,尸體之所以腫脹不堪,乃是在熱水中浸泡一天一夜的緣故;其三,年齡對不上。孫喜鵲年方十五,方勝十八,這兩具尸體卻一個十八,一個二十;其四,職業對不上。方勝是讀書人,從未勞作。這具男尸雙手雙腳布滿厚繭,乃是一名苦力。其五,死因對不上。二者均被人用軟物堵住口鼻悶死,繼而扔進河中,并非溺斃。”
話落,他將仵作證言扔在地上,百姓踮腳一看,只見滿紙都是大叉,花花綠綠一片。有人搖頭不信,卻也有人垂眸深思。
兩具尸體究竟是不是孫方二人,不但他們家人清楚明白,連太守與其下屬也都心知肚明。聽了少年這番話,已有人額冒冷汗,心中打鼓。不是說趙有姝不學無術嗎?怎么驗起尸來比資歷最老的仵作還精準?
只一眼就判斷出年齡、身份、死因以及死亡時間,高明,當真高明!太守不得不暗暗贊他一句,卻打定主意要置他于死地,拿起驚堂木欲敲,卻又聽堂下少年說道,“說來也怪,昨晚草民睡夢中得一男一女托夢,說他們死得極其冤枉,求我為他們伸冤。女的名叫苗玲,男的名叫郭大,乃嘉興人士,逃難來的臨安府,剛入城便被幾名捕快抓住用布帛悶死,又在耳后和腳底刺了幾顆痣,扔進裝滿熱水的木桶里泡了一天一夜,及至凌晨方取出來,分別劃爛臉頰運到亂水河下游處,丟在岸邊。”
如此神異之事,百姓們已經聽呆了,都豎起耳朵踮起腳尖,迫切地等待后續。
太守眸光連閃,而站在堂下的總捕快已是汗流如瀑。趙有姝被關押在牢房里一日夜,這些事他不可能得知!況且他們做得十分隱秘。難道,難道果然是冤鬼托夢?
有姝還要再說,太守已拿起驚堂木,準備打斷他。哪料驚堂木拍在桌上竟像拍在棉花上,半點聲響都未發出。他不信邪,連連拍了幾次方露出驚駭之色,嗓音干澀地喊道,“住口,住口住口住口!休要在公堂之上妖言惑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