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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七回 一腔癡情隨逝流水(一)
? 上回言畢千霰諸事,道是千霰已接手匯星樓分店,亦可謂是為自己尋到了一條出路。此番且回到榮府,仍說府里諸事。
卻說近日里榮府里喜事頗多,首先便是賈母王夫人按例進宮探視元春之時,聞說元春懷上龍種之事,彼時賈母王夫人好不歡悅暢快,回府之后便闔府大擺筵席,廣邀親朋,大肆慶祝。只道是若是元春能就此誕下龍子,則榮府來日無憂。
其次是熙玉并了賈府原籍族人殿試下場及第之事,此番熙玉殿試取了第七,點了庶杰士,入館習學。熙玉因了這等名次,駭得在林府里躲著不敢前來榮府請安,深恐兄長責罰。孰不知煦玉早有賈珠從旁開導,對熙玉名次雖說不滿,然前往禮部瞧了熙玉墨卷之后,只道是這等文字點了三甲亦是使得的,遂心下早已息怒,未嘗過多理論熙玉。此外賈璣并了周光祖二人亦是分別取了四十一名與五十九名,一個入職吏部一個入職順天府衙門,皆是京官,他二人倒也甚為滿意。前來賈府眾爺們跟前道謝之時,賈敬等專程置席慶賀。賈珠見狀亦是甚為滿意,只道是直至今日,賈氏一族到底有更多的族人步入朝堂,對了自己家族,當是好事一樁。
這邊賈府眾爺們慶祝賈璣、周光祖二人及第之后,翌日,賈代儒攜了家塾里一個學生前來榮府拜訪,家人將代儒等人迎入賈政外書房,代儒與賈政寒暄畢,方道明來意,原來這學生是賈家旁親,在家塾附讀。自賈珠改革家塾之后,勤學苦讀,最是用功,本科下場,本省鄉試雖已落第,到底得了生員,正是家塾中這些年所出第一個秀才,遂特攜了來拜見。賈政聞罷緣故亦是欣喜異常,忙命小廝前往賈珠院中將賈珠喚來。賈珠前來,彼此見禮畢,聞罷這學生之事,心下之喜較了賈政更甚,只道是自己當初整改家塾之舉倒也并未白費,這些年總算見了成效,族中親戚有人終能得以入學下場。隨后賈珠又很是勉勵勸慰了那學生幾句,與賈政二人各自贈了表禮,待一行人又說了幾句閑話,賈珠亦詢問一回塾中事務,賈政又在書房中留了飯。飯畢,代儒方領著那名學生去了。賈珠心想,長此以往,賈家斷然不會成為朝中無人、后繼乏力之局。
另一邊,卻說內宅之中鳳姐因操持多載,如今積勞成疾,加之身上又有了身孕,遂身體染恙,不能料理內宅中諸事。王夫人待鳳姐一撂了手,便覺左右不得力,一面又埋怨一回若是賈珠娶了妻,自己又何需到如今這般左右尋不到得力心腹相助的田地。忖度一番,遂便指令家里最為精明的三姑娘探春出面代為料理內宅諸事。又念及探春一個姑娘家,素昔養在深閨之中,難免羞頭羞腳,家中豪奴便倚仗著小姐家的未曾當家作主而欺上瞞下,遂又另行指定了寶釵從旁相助。而賈珠聞知后,則又額外向王夫人薦了黛玉,道是黛玉曾在揚州協助料理他父親的喪事,大可令她們三個姑娘一道商量。王夫人雖不明因由,然亦是首肯。
且說賈珠如此行事自有用意,據之前煦玉的考量,黛玉嫁入豪門大戶已是既定之事,作為當家太太,對上侍奉公婆,對下相攜與姑嫂,皆是無法回避之事。不若在家之事便將這等本事練就妥當,省得日后入了他人府中,平白受人閑氣,被人看輕了去。兼了煦玉素昔又是一性子清高絕俗、目無俗務之人,從不過問宅中家事,對了這干子內務,又如何思慮得到,惟有自己平日里留個心眼罷了。只如此這般哥哥尚可,妹妹卻絕不可如此,畢竟男女分工,職責不同,否則待日后入了別家宅邸,吃虧的總是自個兒。
而黛玉素昔性子雖與了煦玉如出一轍,然卻并非昏聵無知之人,對了賈府諸事看得較寶玉這一賈府之人還要透徹。尤其待黛玉與寶釵一道隨了探春理事之后,將了榮府之事亦是瞧得清楚。
一日,黛玉寶釵從探春處議事出來,走到岔路口之時,二人方別,各自回自己院中。黛玉往瀟|湘館處行來,途中與寶玉不期而遇,二人方一道立于瀟|湘館外的假山后閑話。彼時賈珠煦玉二人亦進了園來探望黛玉,正往了瀟|湘館這處行來,尚未目見假山背后寶黛二人的身影,便已聞見二人談話聲。遂珠玉二人干脆便立在那假山背后聞聽。
只聽他二人正說到探春理事以來的幾次改革,蠲了幾項雜費,二人皆痛贊了一回,黛玉說道:“要這樣才好。從前我哥哥臥病將養之時,我亦曾代理過府中內務幾日,方知掌家不易,可謂事事繁瑣,容不得一絲差錯,否則便也落了家下人的話柄。這回太太令我協助探丫頭料理幾日,只覺家里太花費了,我暗暗替你們算計了一番,雖有珠大哥哥從上監管著家里的各處生意,收益頗豐,然這般耗費下去,亦非長久之計;如今若不省檢,必致后手不接。”
賈珠聞罷這話暗地里對煦玉比了個贊許的手勢,道是難得姑娘家能有這般眼光,今后是個能管事的。煦玉見狀亦是欣慰非常。
隨后只聽寶玉開口對曰,倒是不以為意:“憑他怎么后手不接,也短不了咱們兩個人的。”
煦玉聞言只覺難以置信,當即變了臉色;賈珠則一手扶額,心下暗道:“弟弟,你便這般迫不及待地為自己挖坑往下跳嗎?……”
便連黛玉聽罷亦是氣憤不過,當即轉身就走。寶玉見狀尚且不明就里,跟著黛玉走了兩步,連聲問道:“妹妹怎忽地不理人了?”
黛玉行了幾步,聽罷寶玉之言,竟是怒極反笑,住了腳,又轉身問了句:“我知曉寶二爺素昔是府中閑人,不管家里閑事,然好歹替你哥哥想想。他一人支撐這偌大個府邸,又哪里是個容易的?諸事一律推與他人,自己落得清閑,見他之時便不會覺得于心不安?”說罷冷笑一聲,接著道,“我頭上亦有哥哥,但我們與了寶二爺不同,萬人疼寵。我的至親惟有哥哥與弟弟兩個,我們兄妹三人相依為命。我為家中長女,若我不為我哥哥分擔些許,何人與他分擔?”
寶玉聞言急了,欲分辯幾句。賈珠唯恐寶玉再說出甚過激之言,又見身旁煦玉面色陰晴不定,既欣慰妹妹懂事,又氣惱寶玉不懂體恤。賈珠遂一面伸手攬住煦玉,以免他就此沖上前去,一面不動聲色地用胳膊肘將假山上的一塊碎石碰落在地。假山之后的寶黛二人聞罷碎石滾地之聲,方一并住了口,忙不迭一道轉過假山背后,只見賈珠煦玉正立于此處。二人皆訝然羞赧,尤其寶玉見煦玉正背對著自己的方向負手而立,更是心下發憷。雖請安行禮,卻不敢動作。
此番賈珠率先開口說道,亦為寶玉解圍:“寶玉且先回,現下我們有事欲與妹妹相商。”
寶玉聞言心下添了醋意,只道是為何哥哥可與黛玉兄妹交談,自己偏需避開。然礙于此乃哥哥之命,兼了方才說了蠢話,又一貫對煦玉畏之如虎,遂只得依言自去。
隨后三人方一道入了瀟|湘館落座。黛玉命紫鵑奉茶,方開口詢問珠玉二人來意。
煦玉方道:“據聞你亦收到柳姑娘婚事的帖子,她與子卿,七月初七日出閣迎親;次日七月初八日,你們被請去陪新?”
黛玉聽罷頷首作答:“是,柳姐姐乃我盟姊,府里便請了我與寶姐姐,屆時我二人一道前往侯府便是。哥哥呢?可是隨花轎前往柳府迎親?”
煦玉點頭,又指了一旁賈珠道:“子卿乃我與珠兒盟兄,又素同門,我二人自是責無旁貸,屆時還需送上厚禮。我與珠兒不可一道,只得分別裝箱。此事你回府分派一番,賀禮萬不可簡薄了。”
黛玉應下了。
隨后煦玉又轉頭對身側的賈珠說道:“此番子卿婚事亦是隆重,柳大爺送親,媒人正是南安太妃。因了世家之誼,這府里諸兄皆會前往。你我二人并了蔣子安、韓妙章共四人隨花轎迎親,隨后前往侯府賀喜。客中四王爺、五王爺以及四大郡王皆在應邀之列,其余便是禮部尚書、督察院諸人并詹事府、鴻臚寺、同年同館諸官皆至。據聞宴會設了兩處,一處設在府中正堂,一處設在花園,京師兩大戲班皆請,排場可謂盛況空前。”
賈珠聽罷亦是頷首贊同:“不錯,誰讓柳老太君疼的便是這名孫女,老太太自己添置了多少私房充作孫女的嫁妝,較了侯大爺那房之媳,竟是過之而無不及……”
正說著,賈珠只見黛玉神色若有所思,便開口問道:“見妹妹神色有異,可是有甚心事?”
黛玉忖度半晌,方據實以告:“這些時日我亦收到柳姐姐錦書,道與我近日里身體不適,正臥床將養。我想素昔姐姐總道自己身強體健,何以親事臨近,竟染恙。我今日還同寶姐姐商量,我二人是否前往柳府探視她一番……”
煦玉聞言首肯:“此言甚是,你與她關系非比尋常,于情于禮皆需前往一回。”
此番議定,三人又閑談幾句,珠玉二人方辭了黛玉,一道出了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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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七回 一腔癡情隨逝流水(二)
? 黛玉得了煦玉首肯,便與寶釵擇定時日,命人將拜帖送往柳府,約定上門拜訪之日。此番賈母聞言亦是贊同,待她二人前往辭行之際,專程吩咐她二人替她向柳府老太君問好。她二人自是鄭重應下。
此番釵黛二人皆用心梳妝打扮了,方各乘一頂四人轎,其后一輛鞍車坐了紫鵑、雪雁、鶯兒、文杏四名丫鬟,再一輛鞍車坐了黛玉的乳母與薛家的一名仆婦,再一輛車則裝著衣服首飾胭脂水粉之類預備著。賈珠煦玉又命鄭文、林士簡騎了跟班馬在外照應。
待到柳府,直接駛入二門。只見此番這二門內還有別家的轎輿停在此處,見那轎輿亦是雕輪繡帷,方知今日柳府內宅有貴客來訪。芷煙命執事媳婦在二門處將客接了進來,先行迎入上房向柳家老太君請了安,替賈母問了好。老太太見罷她二人倒也很是夸了一通。在上房吃了一杯茶,方又出來,往芷煙房中來。因柳老太君將這雙龍鳳兄妹養在身邊之故,柳菥柳芷煙皆隨老太太住,未隨了謝夫人。遂此番釵黛二人出了上房,隨丫鬟往院中另一處房舍而來。芷煙聞知,亦是親自領著五香在房門處迎接。黛玉寶釵見狀,忙不迭直勸她勿要多禮。
之后入了房中,只見此處正坐著兩位雍容華貴的貌美佳人。見釵黛二人進了屋,亦忙不迭起身見禮。芷煙方一一介紹了,只見那身著錦衣袍服的小姐正是南安郡主,南安郡王炎煜的胞妹炎煐;她身旁另一位少婦則是已經出閣的禮部尚書孫家鼐的獨女孫玉淑,此二位佳人亦是盟姊妹。此番待介紹畢,釵黛二人忙不迭向二位佳人見禮,這二位亦還了禮,算起來各家之間還都有些世誼。
釵黛二人先向芷煙問候一番,只見芷煙乃是染了風寒,正發熱,雙頰燒得發紅,卻如病中海棠,猶自呈鮮。之后又轉向二位佳人,只見她二人雖不及芷煙那般絕世無雙,然炎煐生得雍容大雅,窈窕靈巧;孫玉淑則生得靜婉妍妙、娟秀和順。
二位佳人亦不露聲色地細細打量釵黛二人,炎煐率先開口說道:“素聞母妃道賈府的姊妹們個個都是好的,只我從未得嘗一見,如今見罷,果真名不虛傳。”
而那孫玉淑,因了自己從前與林家的一段前緣,又與別個不同。此番倒也留心觀察了這煦玉的胞妹黛玉,只覺兄妹二人氣質風骨當真相肖了八|九分,真真是個林下風流,秀麗超群,心下便添了許多贊賞喜歡。又見一旁寶釵,亦是天姿國色、瑩潤豐澤,見之令人難忘。隨后眾佳人便在芷煙屋內暖閣中閑談,五香則從旁侍奉。眾佳人自是對芷煙大婚在即說些歆羨道賀的話,只道是得嫁這般才貌雙全的乘龍快婿,生生成就一雙郎才女貌的才子佳人,如何不令人艷羨眼饞的?何況本身便是姨表兄妹,自小相識長大,更是親上加親。一番話說得芷煙面紅耳赤、羞赧不堪。隨后亦是紅著臉對期間打趣得最起興的炎煐說道:“郡主且不忙著拿妹妹作那消遣,孰不知郡主又如何沒有出閣的那一日?屆時妹妹才有好看的呢!”
炎煐聞言則笑曰:“妹妹說哪里話,姐姐我的婚事豈是自家能做得了主的?還不全憑了圣上一句話罷了,哪里及得上妹妹能嫁了意中人……”
這邊黛玉寶釵二人聽罷方知原來南安王府中尚有這等隱情,心底對這炎煐倒也寄予了幾分同情,只道是這炎煐此番打趣芷煙親事,未必不是強顏歡笑,內里苦楚罷。
對了此事炎煐亦未深談,眾佳人亦知趣不言,又聽炎煐轉了話題道:“如此說來,在座諸位,除卻佩仙姐姐,都是尚未出閣的閨女。只怕今后這初為人婦的經驗,還要向佩仙姐姐討教呢。”
孫玉淑聽罷淡笑對曰:“郡主說哪里話?這里姑娘們人人皆是那聰慧伶俐的,何需討教,想必皆是成竹在胸。”
炎煐又道:“姐姐夫婿亦是個好的,當朝工部尚書家的小公子,如今升至翰林侍讀學士,可知亦是個有才華的……”
孫玉淑聞言不過一笑了之,并未多作解釋,心下卻惟有苦笑。只道是如今黛玉在這處,總令她不由自主地將心思飄到她哥哥煦玉身上。若說自己這丈夫,雖是尚書之子,與自己亦是門當戶對,對外自是光鮮無比,孰不知她卻是“曾經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云”。待成親之日見過那尚書之子后,只覺此人相較煦玉,既無煦玉那般才貌,亦無煦玉那般風度,不過凡夫俗子一介罷了。又念及自己曾擁有一樁宛如芷煙一般的良姻,不過得而終失,心下便更添黯然。婚后與夫婿雖亦是相敬如賓,奈何心下的失落卻難以彌補。因有了這樁心事,近日里回娘家省親之時偶聞母親提起自家有意與林家聯姻之事,令自己胞弟迎娶林家小姐,方對了跟前黛玉,不由地添了更多關注。
一干佳人閑談一陣,因了芷煙有恙,遂無法領著眾人前往園中游逛,只得在屋內坐了半日,說了些私房話,吃過幾杯茶,炎煐孫玉淑便提出告辭,黛玉寶釵亦隨之欲辭。芷煙挽留晚飯,她二人則推遲了,只道是下回待芷煙好轉,她二人方往了侯府喝喜酒去。之后命家人備轎,二人上轎,芷煙欲送至二門處,她二人方攔著。芷煙遂命仆婦送了一回,二人領著眾家人自去不提。
芷煙因在房中將養,遂近日里皆未隨了上房老太太一并用膳,只在自己房中用些清淡膳食調養。當日晚膳后,芷煙正半倚在榻上拿了卷元曲讀著,讀到那首《潘妃曲》曰“目斷妝樓夕陽外,鬼病怏怏害。恨不該,止不過淚滴旱蓮腮。罵你個不良才,莫不少下你相思債”之時,不僅放下書,念起心下之事,徑自出了一回神。
不知過了多久,便聞見蘭香道句“侯二爺來了”,芷煙方回過神來。正要令丫鬟扶起身來行禮,便被孝華伸手制止。孝華順勢往榻邊椅上坐了,詢問芷煙今日可是大安了。芷煙答不過是發了熱,并非甚大不了之病,奈何倒累及各家姊妹往來慰問一回,倒令她心下難安。
孝華聞罷這話則笑道:“如此便也快些大愈了,此番菥兒在外間將養,你在這宅中將養,你兄妹二人還未曾這般不約而同過。這般養疴,倒將你往日神采皆是埋沒了,從前何曾這般倚靠榻邊做那捧心西子之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