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賈珠則道:“說來亦是奇事一樁,之前珠兒有幾回能單獨與那朱恩榮面談,他竟多次提起先生之事,多有談及先生一生遭際、運數之類,可知與先生倒成了個隔空的知己了。恩榮曾與我道歆羨先生得以傳道授業,亦多次惋嘆未能與先生完成棋局,實乃平生憾事。若是先生與之較量,可是誰更勝一籌?”
應麟笑道:“若論那謀略籌劃、運籌帷幄,為師只怕不及其萬一。總歸了為師與之各有偏好罷了。”
賈珠聞言頷首道:“在先生跟前,珠兒不怕說了實話,彼時王師與之較量,屢屢失勢其手,兼了我又有數次機會得以與之照面,對其為人品性才智風度皆很是贊賞。我雖系王師所部,然對此倒也毫不諱言。”
應麟亦從其言:“若論朱恩榮此人,何嘗不曉自己追隨依附馬賊之舉乃是萬劫不復、自取滅亡,然若是一人遭遇時不待人、懷才不遇至此,能得一機會出人頭地,展露才華,只怕再過大逆不道之事亦愿舍命嘗試罷。對此,為師惟有扼腕而嘆。”
之后二人又說了幾句,賈珠陪侍應麟用罷午膳,方告辭而去。
此番回府,前腳剛進自己院門,賈璉薛蟠后腳便聞訊前來,原是各自領了人來拜訪。卻說賈珠離府期間,不少賈府旁親皆前來拜訪投奔,女眷皆入內拜見賈母王夫人,因賈政出任學差未歸,此番聞知二房長男歸來,便忙不迭前來拜見。遂此番賈璉領著熙鳳之胞兄王仁并了薛蟠領著從弟薛蝌前來拜見賈珠。大家見禮敘過,賈珠亦留諸人在書房中吃了一鐘茶。待此番送走了賈璉薛蟠等人,又有家人來報大門外有生員求見賈珠,道是持了煦玉的信來。賈珠聞言雖不明因由,然聞罷是煦玉命人持信前來,亦忙不迭令人快請。
隨后只見家人引進一秀才打扮之人,三十余歲,中等身材,身著直綴,又有書童隨行,懷中尚還抱著氈包。見罷座上賈珠,忙行禮道:“學生見過賈大人。學生乃江西南昌府廩貢生蔣作錦,學生正值此番上京參加鄉試,遂受宗師林大人之命奉書札并諸物前來。”言畢忙轉身命身側跟著的書童從氈包中取出書信并銀票,雙手奉與賈珠。
賈珠見狀忙親手接過,令那蔣作錦坐了,又命潤筆奉上茶果,隨即便拆信閱來,連那拆信之手亦止不住微顫,見罷起首之句“珠卿愛鑒”之時,便已情不自禁地紅了眼眶,往了下看,信中惟報平安,其余盡皆相思之語“……別后數月,拳念殷殊;暌違日久,夢寐神馳,聞卿凱旋,相思甚切,海天在望,不盡依依……”堪堪讀至一半,賈珠便掌不住抬首詢問那蔣作錦道:“煩請告知,珣玉出任江西,諸事可還順遂?”
蔣作錦聞言只道是賈珠詢問煦玉學政任上諸事,自是將煦玉政績狠贊一通:“林大人任上,揚芳表烈,懲惡黜劣;取士有方、文風大振,我等學子皆乃受益之人,贛省諸生無不稱道……”
不料卻為賈珠打斷道:“并非這個……他素昔體弱多病,此番前往江西當值,可有水土不服、難以適應之處?”
蔣作錦聽罷此問遲疑著答曰:“這……宗師尊體欠佳,任內時常帶病支持,取試諸事卻又絲毫不肯延誤放松,遂倒累及自身積勞成疾……”
賈珠聞言心下百感交集,長嘆一聲,只道是此番因他二人天各一方,自己亦是莫可奈何。徑自出了一回神,又喃喃自語道:“果不出所料,此人素昔報喜不報憂,若非得人告知,我尚還被瞞在鼓里。他向來不知進退,本以體弱難支,卻以為自身乃是無所不能。逞強顯能,不避厲害,總歸會有那馬失前蹄之日;從未顧忌若是自己有甚三長兩短,憂心他之人當是情何以堪……”
蔣作錦聽罷賈珠此激憤不平之言,尚且不明就里,便又見賈珠回過神來說道:“抱歉,在下令人見笑了。”言畢方勉力按捺己身情緒,又往了下讀信,“……當歸之日,望眼欲穿;當訴之情,寸管難容。托人遠寄尺牘,筆墨亦難表寸心耳,惟盼聚首之日與卿相敘……”文末方道此番托蔣作錦附信攜來二千兩銀票,取二百兩與黛玉做日常開支之用,二百兩與熙玉日常花銷,其余由賈珠收著,以備熙玉鄉試之需。賈珠閱罷,勉力破涕為笑,調侃道句:“便是你不特意吩咐,我又如何會令弟妹委屈了。”
待調整一番己我思緒,方抬首對蔣作錦招呼道:“抱歉,方才只顧閱信,尚未請教……”之后賈珠便詢問蔣作錦之事,道是“兄遠道而來,想必對入場取試之事,定已成竹在胸,此番定能一舉成名”。之后又招待蔣作錦用了午膳,以謝其送信之舉。蔣作錦道謝不迭,吃罷飯方告辭而去。賈珠又即刻寫了回信,道是自己一切平安,勿需掛念。又多番勸說熙玉在外千萬保重身體,莫要操勞,能令人代勞者且千萬莫要親力親為,自己于京助他顧看弟妹,候他歸來。諸如此類,滿心牽掛,拳拳在念,皆不言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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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二回 麴塵走馬俠客南下(二)
? 之后賈珠取了二百兩銀子交與紅玉,令其送進園中交給黛玉,并告知她哥哥來信之事,亦恐黛玉擔憂,自是報了煦玉諸事平安。卻說賈珠歸京之日,熙玉亦聞訊前來請安,彼時尚未收到煦玉來信,無法就此將銀子交與他。兼了煦玉亦吩咐賈珠代為照料熙玉入場之事,遂此番賈珠少不得親自前往林府面見熙玉一回。
此番坐車前往,熙玉并了居于林府的杜世銘皆迎將出來,將賈珠迎入熙玉讀房。彼此禮畢,入座上茶,熙玉詢問賈珠來意,賈珠則答:“今日收到你哥哥來信,道是恐無法趕在你鄉試下場之前回京,遂托我照料一番。我素昔視你如親弟,此事無需他吩咐,我自當盡心。又寄了俸祿回來,與你和黛丫頭各二百兩做零花,我此來便是將銀子送與你。”
熙玉聞言忙不迭起身道謝:“家兄出任離京,弟下場在即,諸事不便,此番尚還累及珠大哥哥代為操勞,令人心下難安。”
賈珠擺擺手,令其歸座,對曰:“熙兒說哪里話,大家皆是親戚,理應彼此照應。素昔我與你大哥哥何嘗分過彼此?他不拿我當那外人,你們難道還拿我當那外人不成?何況你們兄妹三人除卻你們彼此,便是和我們那府里關系最近。遇事你們不尋了我相助,難道尋那外人?熙兒莫要小小年紀行事便那般一板一眼、拿腔作調的,豈不見外?”
熙玉聽罷忙道:“珠大哥哥教訓的是,弟記下了。”
賈珠又道:“何況此番正值你哥哥出任學政,你方能下場。否則以他之職位,難免次次出任房官座師,屆時還不令親戚回避個干凈。”
熙玉頷首對曰:“此言甚是。”
賈珠道:“你哥哥信中對你此次下場很是寄予厚望,你溫習備考日久,又得在座杜兄并了邵先生傾力指導,上回院試成績不俗,想必中舉定不在話下。”
不料熙玉聽罷賈珠此言神色竟有些黯然,對曰:“錄科下場歸來不久,便收到大哥哥來信詢問場中諸事并了錄科成績,聞知此番被點了第五名,隨即來信申飭訓教,道曰成績不甚理想,離之前所料相差甚遠,道是弟有所懈怠,尚未勉力用功,弟尚且誠惶誠恐……”
賈珠聞言心下暗忖煦玉未免太過吹毛求疵,如此嚴厲苛求,令孩子如何作想承受,遂忙出言寬慰道:“你哥哥那是望弟成材心切罷了,他素來為人嚴厲苛責了些,你亦莫要因此生出甚負擔,惟按自己素昔所學盡力發揮便是,若是心上添了負擔,反倒影響正常水平,便是那平素背熟了的詩文亦記不得了。”
賈珠此言一出,一旁杜世銘亦附和道:“賈兄此言甚是,自收到珣玉兄來信,熙哥兒便觳觫難安,兄且代為勸解寬慰一二,若非如此,在下只恐哥兒亦無自信下場了。”
熙玉道:“哥哥命弟本次鄉試需取得前五名,否則惟弟是問。”
賈珠聽罷又笑勸曰:“無妨無妨,下回我去信與他之時定代弟弟理論你哥哥幾句,道他莫要如此吹毛求疵。孰不知當年你哥哥下場之時惟得探花,未占鰲頭,此事即便如今說來他仍是忿忿不平,發火撒氣呢,哪次說起此事臉色不跟那鍋底一般。對此弟弟當無需在意,若皆按你哥哥之意,只怕他手下諸人皆要博個狀元方能令他滿意呢。何況不日前我剛從趣園歸來,彼時先生亦道哥兒此番下場是絕無問題的,得個進士之名不在話下。先生之言斷無不信之理……”
熙玉聞罷此言心下稍安。
這邊賈珠正說著,眼光忽地瞥見書房里似是新近添置的神龕,其間供奉著一尊神像,賈珠見狀驚道:“此神像莫非便是……”
熙玉對曰,語氣略為羞赧:“令珠大哥哥見笑了,弟近日托人請來文曲星君供奉家中,希欲求其庇佑。”
賈珠聽罷啞然失笑,忙不迭立起身來靠近神像打量一番,只見該文星神像身著錦袍,身形富態,寬皮大臉,長髭冉冉,賈珠不禁笑道:“這、這哈哈哈……天上的文曲當真生成這般模樣?”說著又在腦中將煦玉容顏與之比對一回,道曰,“怎么看都不太像啊哈哈……”又于己心中偷樂,暗忖道,“若是文星當真做成煦玉那般模樣,俊逸風流,只怕便不是文曲星是天喜星了哈哈,不過此話當不可告知煦玉知曉……不過想來亦是不可思議之事,學子中供奉文星亦非罕事,當年自己取試之時怎的未曾想過參拜一番文星呢,便連三清四御藥仙土地乃至觀音如來都拜過,唯獨未曾拜過魁星……煦玉更是除卻月老雙星并了依禮祭孔,其余萬神不拜;過魁星閣而不入,亦未嘗拜過自己本星……從前自己嘗因之戲稱其曰無神論者,煦玉則反駁曰‘子不語怪力亂神’,圣人尚且不言不信,我等何需多慮……”賈珠一面想著一面揮手對熙玉隨口道句:“此番拜文曲星君,還不若直接拜你哥哥靈驗呢哈哈……”
熙玉聞言不禁渾身一哆嗦,戰戰兢兢對曰:“拜哥哥……哥哥若知曉弟參拜他以求科場顯達,少不得會引來哥哥震怒,責弟抱以僥幸之心,不思勉力進取……”
對面賈珠聽罷反倒一時語塞,心下只道是雖說這林家兄弟之間性格千差萬別,然熙玉執拗起來,倒和煦玉一模一樣。
卻說今年八月鄉試開科,按照賈珠當年下場那般,期間令熙玉暫住榮府,因榮府離順天貢院較近。期間但逢賈珠部中無公事,皆會親自護送熙玉前往貢院下場。一連九日的考試終于過去,結束后賈珠詢問熙玉可有那奪魁的信心,熙玉只道奪魁之心倒無,惟求能達到煦玉要求便可。不料九月初十放榜之時,卻見自己不過點了第十名,登時在家閉門大哭,便連居于榮府的黛玉亦聞知此事,專程趕回林府勸慰開解。而遠在南昌府養疴的煦玉早已寄信回京詢問熙玉鄉試成績,此番熙玉自是駭得不敢回信告知,兼了知曉煦玉彼時有病在身,只道是若是聞知自己鄉試結果,還不就此病入沉疴。待終于歸京之后,煦玉終歸知曉熙玉鄉試之果,彼時又是如何大發雷霆,持了熙玉場中所做草稿大加批判責備,倒將自己氣得舊疾發作,皆是后話了。
卻說賈珠自隨王師凱旋歸京后,五皇子念及麾下一干武將文官行軍辛苦,遂放了諸人一周的假。待之后賈珠逢朝中召喚,乃是因了此次南征的功過賞罰諸事皆已論定,遂召集眾官員于朔日之時上朝接旨領賞。而待賈珠來到大殿之時,竟意外見到無官無爵的欽思,方知此番大抵五皇子亦上書言及南征中欽思所得之功。只見欽思現下雖秀顏盡毀,然面上亦難掩自得之情。賈珠遂笑稱曰:“恭喜譚兄此番便將平步青云了。”
話說在此之前,即五皇子尚在江寧之時,便已擬定奏章上奏陳述此番南征諸人諸事。五皇子擬定武將之中:將擒獲首逆馬文夢、攻下龍廣山堡壘的于蔭霖、炸開太平門處城桓的梁鳴謙并了為王師千里送來紅夷大炮的張勛三人薦了頭功;擒獲朱學篤并護駕有功的稌永薦了二等;其余將領則依次論功排列。文官之中:屢出奇策并了護駕有功的賈珠薦了頭功;英啓薦了二等。此外,對依計發動揚州暴|亂、率先率領敢死士攻入江寧城中的譚欽思,亦于折中請求重賞加封;便是不計名利,不過無私相助的忘嗔,五皇子亦大書一筆,將其所為盡皆上述。最后又將此役中陣亡的諸將領名單亦開列其上,請求朝廷撫恤其后人。
隨后眾官將并了欽思自是跟隨五皇子一道上前向景治帝跪拜行禮,隨后伏地接旨。此番只聽圣旨曰:兵部尚書孝親王稌麟領頭功受上賞,加封太保之銜,仍任兵部尚書兼步兵統領;賞黃金一千兩,祿米一萬斛,賊產盡賞,又額外將馬文夢的五位夫人賞與五皇子。于蔭霖擢副將,賞黃金五百兩,祿米五千斛;梁鳴謙擢參將,賞黃金三百兩,祿米三千斛;張勛轉遷閩浙總督,賞黃金二百兩,祿米兩千斛;稌永擢散秩大臣,賞黃金二百兩,祿米兩千斛;賈珠擢四品典儀,賞黃金四百兩,祿米四千斛……道人忘嗔助王師平叛有功,賞賜白銀一千兩,祿米五百斛;陣亡諸將:光熙追封忠毅侯,由其子承襲;戴堯臣追封忠勇伯,由其子承襲……原賊寇降將傅世綸授城門史;原賊屬譚欽思,念其此番未曾同流合污,助王師平亂有功,特免其連坐斬首之罰,然介于其與賊酋朱學篤相通,且對賊尚懷惻隱之心,方限三月之內出京,永不許踏入。
待聞罷“欽此”二字,眾將并五皇子方一并叩首,山呼“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正跪于五皇子一側的賈珠飛快瞥了一眼五皇子神情,見其面上難辨喜怒;又向后瞥了一眼欽思,只見其低頭垂首,亦瞧不見神情若何。然賈珠于聽候宣旨之時,己心卻是百味摻雜,其間滋味實難盡述。未曾想過南征歸來,最終竟是如此之局。
座上景治帝命眾人平身。只聽景治帝對為首的五皇子和顏悅色地說道:“此番五弟平寇有功、勞苦功高,實應重賞。朕聞此番五弟幾近為賊所擒,且身負重傷,至今仍未痊愈,朕即刻傳令太醫院,命諸太醫為五弟好生診治一番,且莫要留下甚后遺之癥方是。此番五弟著實辛苦,先行養傷要緊,切勿再行操勞。念及于此,朕道是步兵統領一職諸事繁忙,職中雜務有礙五弟休養,不若朕此番先行擇一大臣代理此職,正可令五弟歇下養傷。而待五弟大愈恢復之后,再行收回原職,五弟意下如何?”雖是商量的語氣卻并未令人有駁斥之機,隨即又道,“便令黃元善代理如何?黃元善年高持重,行事一向穩妥可靠,此番倒也不懼其無法勝任此職……”
此言一出,便是賈珠亦能隱約聞見立于五皇子身后的眾官將不約而同的倒吸一口涼氣的聲音,賈珠隨即又偷覷五皇子一眼,只見五皇子垂首站立,惟微瞇雙眸,面色仍瞧不出甚變化,待聞罷景治帝之言,方跪下叩首道:“臣遵旨。”
景治帝見狀很是心滿意忺,方笑曰:“如此甚好。”隨后便命退朝。
恭送景治帝乘輿而去,眾將官方聚集于五皇子身側聽候指示,不料五皇子惟道句“無事,且各自歸去”便乘鑾轎而去。這邊賈珠方喚住立于眾人之外的欽思,率先招呼道:“若兄此番尚無要事,得有余閑,在下欲邀兄同往匯星樓一敘,小酌一杯,兄可否賞臉?”
欽思聞言不過打趣一句對曰:“賈大人何出此言,大人吩咐,小人何敢不從。”言畢,二人各自喚來隨從家人,一道乘馬前往匯星樓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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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二回 麴塵走馬俠客南下(三)
? 下朝之后,忠順王府內書房中,忠順王與幕客王文錦正對座下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