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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開槍的是文森特,他知道自己毫無勝算,他受了傷,肺部中彈,尋常人早就動彈不得,即便有神明庇護,文森特的身體狀況也糟糕至極,根本不可能擊中對方,所以在開槍之前,他就已經翻上欄桿,槍聲不過是虛張聲勢,他甚至沒有瞄準,扣下扳機的同時跳了船。
耳邊狂風大作,接著冰涼的海水灌入耳道,沖進傷口,一片混亂過后,世界安靜了,文森特不斷下沉,連星星都消失不見。
漸漸的,浮力將他往上托,但很快,便有柔軟的東西攀附他的腳踝、腰部,仿佛鎖鏈鎖住身體,阻止他上浮,文森特摸到它們,觸感是熟悉的光滑,是觸手們,他心頭一松,任由自己失去意識。
在無際的海洋深處,無數猩紅粗壯的觸手自黑暗中向上延伸,緊緊纏繞男人的身體,將他拉入深海。
再次醒來時,眼前一片漆黑,文森特知道自己沒有昏迷太久,因為他是被劇痛喚醒的,這意味著他的傷口還沒有愈合,也有可能是因為子彈卡在里面,左臂也火辣辣的疼,看來對方那一槍還是擦到了他的手臂。
這里是海底嗎?文森特眨眨眼,沒有光源,四周也安靜得可怕,他悶咳幾聲,嘴角溢出鮮血,咳嗽牽動了肺部的傷,疼得他倒吸一口涼氣。
不知道躺了多久,睜眼和閉眼都沒有視覺上的差別,文森特干脆徹底閉上眼。
“莫爾斯……你在嗎?”他輕聲問,由于太過安靜,這聲音依舊顯得突兀,被黑暗吞沒。
沒有人回應,文森特再沒有出聲,重傷讓他神思恍惚,隨呼吸而來的劇痛卻迫使他保持清醒。
他知道現在最緊迫的是取出子彈,子彈卡在體內,會讓他無法愈傷,也會不斷加重他的痛苦,但此處一片漆黑,空無一物,只剩死亡籠罩四周。
或許,他會在這里死去,文森特忽然想,他親眼見過死亡,他知道那并不是讓人恐懼的事情,他可以解脫,擺脫死神的掌控。
有什么東西卷住他的身體,把他抬到空中,那是一根大觸手,黑暗里,頭發絲一樣纖細的觸手來到背后,文森特輕哼幾聲,那些小東西鉆入傷口,好像最精密的手術儀,準確輕柔,將子彈卷出體外,沒有增添新的損傷。
異物被取出,疼痛得到緩解,文森特不再那么難受,意識昏沉下去,他的身體開始全力愈合傷口。
他沒有察覺到黑暗中瑩瑩亮起的紅光,隨著光暈,一個龐然大物逐漸顯現,巨大的橢圓形頭部以及觸手,像是巨型章魚,頭部下端,睜開一雙燦金色的眸子,兩根胡須觸手從眼下伸出,光源便是來自于它們。
隱光中,無數觸手隨著水波飄蕩,仿若一片海草群,從頭部向四周延伸,沒入黑暗,與漆黑的海水融為一體,就像整片海域都是它的軀體。
在這個龐大怪物面前,漂浮著一個水泡,隔絕海水,文森特便躺在其中的空間里,在章魚面前,他是那么渺小,那么脆弱,任何細微的動作都可以讓他永遠沉眠于海底。
但那群觸須圍繞在水泡四周,沒有絲毫攻擊性,反而像是在守護,或者宣示所有權。
隱約間,文森特覺得他看見了一雙熟悉的黃金瞳孔,那是古老的神明,它自世界初始誕生,往世界盡頭而去,它即死亡,它亙古不變。
致命的傷口一點點愈合,觸須滑動海水,水泡逐漸往上漂浮,無論它上升到何處,章魚的金瞳一直盯著它,那些觸手也從沒有消失過,水泡永遠都逃不出章魚的視線。
“文森特!文森特——”
耳邊傳來呼喚聲,是誰在叫自己的名字?好吵……他皺緊眉頭,有人開始搖晃自己的身體。
拜托安靜一會兒,不要這么大力,他可是受了重傷,死了怎么辦……
終于,他眼皮顫了顫,世界漸漸變得清晰了。
不是那片沒有聲音也沒有光明的恐怖深海,而是一間明亮的房間,四面墻壁雪白,白晃晃的燈管貼在天花板,文森特剛睜眼,就被晃得又合上眼皮。
“文森特!謝天謝地你終于醒了!”
“嗯?”他抬手擋住燈光,轉頭去看是誰在旁邊叫魂,第一眼注意到的便是那頭璀璨的金發,文森特不需看他的臉,就知道這人是萊昂納多,他咳嗽了兩聲,傷口并不痛,他坐起來,身上沒有任何傷,只是濕漉漉的像是剛從海里撈出來。
“這是什么地方?”文森特偏頭,問萊昂納多,彎彎曲曲的黑發貼在他蒼白的臉上。
“是歐洲號的醫療室,”年輕人的灰綠色眼睛里流露出后怕與擔憂,壓低聲音:“你掉到海里去了,你還記不記得?是那個武士干的嗎?”
“……”文森特沒有回答,他腦海里浮現出那個銀發少年的紅瞳,但很快,那雙眼也消失不見,只剩下空無一物的死黑,在那片黑暗中,卻也有一雙可怕的黃金色瞳孔緩緩睜開,冰冷、無機質的光芒在雙瞳中流轉。
“……你們后來發生了什么?怎么還落水了?”萊昂納多的手放上文森特的肩膀,讓他回過神。
“那個武士呢?”文森特問。
“不知道,”萊昂納多搖頭,“趕過去的時候那人就不見了,只看見你漂在海面。”
但愿那人沒有被少年殺死。
“幾點了?”
手表丟失在海中,文森特看見窗外濃郁的夜色,掀開被子下床,他腳步有點虛,大概是失血過多導致的,但其他地方都沒有大礙。
“過了十二點了,”萊昂納多回答,“我覺得你需要躺下去休息。”
“我要回房間,”文森特不打算在醫療室睡一晚,他的襯衫撕裂了好幾道口子,很不體面,他拿過床頭的大衣,大衣也濕透了,他只好搭在手臂上,“我得回去換一件衣服。”
“你看上去臉色還很差,沒有哪里不舒服嗎?之前還聽到了槍聲,要不然還是讓船醫……”
“不用,”文森特停下腳步,轉身看向萊昂納多,他伸出食指放在唇上,那兩瓣嘴唇今晚才被親吻過,此時一絲血色也無,“安靜一會兒,里昂,我實在頭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