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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麗欣又是一笑,笑意溫婉柔美,只是那笑意卻未曾擴散到眼中,接著她道:“賤妾想狗咬了人,人不能和畜生計較,這責任原便是要狗的主子來擔的。殿下,下個月皇上可要領著文武百官前往進行親耕禮呢……到時候當著文武百官的面,若是出了意外,有左都御史魏大人帶頭彈劾煽動,皇上又心有所向,不知形勢又當如何?”
七皇子目光閃了下,已然明白左麗欣的意思,只是有些事他還需要再琢磨一二,故而便五指敲擊著桌面,道:“你先回去好好安胎,我再想想。”
左麗欣起身,未再多言便福了福,轉身去了。
武英王府中,錦瑟從宮中回來沐浴過后正坐在梳妝臺前由著丫鬟將散著的頭發絞干,去見王嬤嬤匆匆自外頭進來,手中捏著一封信,卻是稟道:“王妃,是劉管家自江州送來的信,因是叫祿生親自趕快馬送過來的,故而老奴怕是急事,這便拿過來給王妃過目。”
王嬤嬤口中的劉管家是替錦瑟姐弟打理姚家鋪子田產的總管事,原先文青年幼,這些事自免不了由錦瑟幫他做主,可自錦瑟嫁人之后,便將這些事兒都交給了文青自己,劉管事平日遇到什么事兒也都找文青去討主意,文青不懂的也自有廖老太君在旁提點,故聽聞劉管事送信到王府來,而且是派其兒子親自趕快馬送過來的,錦瑟也微微詫了一下。
她接過王嬤嬤手中奉上的信,一目十行地看過,卻揚了揚眉,瞧著梳妝臺前閃爍的燈影有些發怔。
王嬤嬤見她如是以為出了什么大事,面色不安起來,忍了忍終是不放心地喚了聲,“可是出了什么大事兒?”
錦瑟聞聲被驚醒,見王嬤嬤面色擔憂,不由揚唇一笑,將信遞了過去。王嬤嬤看過卻是一詫,道:“三姑爺被下了大獄,判了死刑?這……”
王嬤嬤口中的三姑爺不是旁人,正是姚家三姑娘姚錦紅的夫婿宋琪永,姚錦紅的母親小郭氏還算有點見識,當年眼瞧著錦瑟姐弟進京后就住進了廖尚書府中,又因姚錦玉的事兒多少影響了姚家女兒的名聲,再觀姚禮赫在江州同知一位上越走越不順,她恐姚家會被帶累,前途堪憂,便早一步給姚錦紅訂了親。
錦瑟自鳳京回江州前兩個月姚錦紅便嫁出了姚家,所嫁雖不是什么有名頭的人家,可也是江州一帶的富戶綢緞商宋家。這宋琪永雖是宋家的嫡子,可卻是偏房嫡子,姚錦紅嫁過去兩年,宋家老太爺過世,便分了家。因宋琪永的父親是庶出,他那嫡母卻是個厲害的,故宋琪永這一房被宋老太太隨便分了些薄田,便向打發叫花子一般給趕出了宋家大宅。
宋琪永的父親妾室眾多,庶出的子女便有十四五個,一大家子人花銷便有些無處著落,沒半年就撐不下去,索性宋家是商戶,也不講求什么規矩臉面,干脆就分了家。原本便沒什么家產,這一分即便宋琪永是嫡子也沒剩下什么家底。
索性姚錦紅是個能干的,出嫁時姚家又陪了不少嫁妝,姚錦紅那些嫁妝倒成了夫妻二人的指望,那宋琪永倒也是個做生意的料子,頗有些干才,和姚錦紅兩人有商有量的到運州宣城開了幾家綢緞莊,幾年下來漸漸做大,日子倒也過的富庶。
姚禮赫這幾房被從姚氏族譜中除名,姚四老爺和小郭氏也無顏再在江州生活下去,便帶著四房的人投奔了姚錦紅夫妻,彼時宋家還未分家,姚錦紅因此事沒少受妯娌排擠取笑,好的是她那夫君卻對她多有體諒,還親自買了小院給老泰山一家安身。
后來宋家分了家,姚錦紅攛掇著宋琪永離開江州,前往運州做生意,姚四老爺等也跟著。這些年姚錦紅為宋家生育了兩兒一女,極得宋琪永看重。姚四老爺當年在姚家時便管理著家中鋪子生意,在運州也自立了門戶,雖是世人礙著其被驅逐出族的名聲,生意難以做大,但也勉強算衣食無憂。說起來,這姚家四房倒是姚禮赫這幾房中如今過的最體面的一房了。
當年錦瑟在姚家也就和姚錦紅還算有些交情,四房小郭氏雖工于鉆營,卻也不是大奸大惡之人,并不曾觸碰過錦瑟的底線。后來其被清理出姚氏,錦瑟雖從未和姚錦紅聯系過,卻曾隱晦地向劉管事表達過曾和姚錦紅交好,以及姐妹成仇的遺憾。意思就是要劉管事留意下四房,他們有什么難處能幫便幫上一二也無不可。
劉管事必是明白她的意思,這才送了此信過來。信上說姚錦紅的夫君宋琪永因和另一個綢緞商胡姓商人爭搶收購兩個村子的蠶絲發生了口角,后來因宋家見胡家收購蠶絲的價格更加好一些,村民都愿意將絲賣給胡家,便恨胡家搶了自己的門路,生出怨恨,宋琪永一怒之下令活計火燒放了生絲的倉庫,誰知竟活活燒死了兩個村民。
宣城知縣老爺判定宋琪永是故意傷人很快便落案將宋琪永下了大獄,斷了個斬刑。而姚錦紅四處求人無望,如今已趕來了京城,欲想法子救出其夫。劉管事覺著這是一樁大事,思來想去,覺著還是叫錦瑟知道的好,這才派了自己兒子快馬送了這封信來。
當年姚禮赫幾房被清理出姚氏,錦瑟知曉他們面臨的是什么,也清楚他們即便有恨,也再無力來危害自己,她并未特意留意過姚家人的消息和結果,只除了令劉管事照顧下姚錦紅以外。
她已多年未曾想起過姚家人,此刻突聞此消息,方才才會突然發怔,只覺恍然隔世一般,聽聞王嬤嬤的話,見她欲言又止,錦瑟便笑著道:“乳娘有何話對我還有什么不好說的嗎?”
王嬤嬤聽錦瑟喚起乳娘來,見她瞧過來的眸中滿是柔色,便也一笑,嘆了一聲道:“老奴是想著三姑娘是個有心氣的,到底和姑娘是血脈相連,當年姑娘在姚府上也和姑娘投緣,所謂元結宜解不宜結,更何況是同族同宗的血親,姑娘能幫,便幫幫三姑娘,三姑娘這些年也不容易。”
宣城知縣雖給宋琪永判了死刑,可這死刑卻是要上報了朝廷進行死刑復核的,宋琪永的案件要先由知府復查,然后,在最終定判之前報請刑部裁定進行死刑復奏,刑部核準了才能執行,即姚錦紅已趕來了京城活動,想必這案子已遞到了刑部。
錦瑟聞言目光閃了閃,笑道:“我明白,天寒地凍的,祿生跑這一趟也是辛苦,我如今身子不方便就不見他了,乳娘留他在王府住著,熬了熱湯,告訴他劉伯此事做的甚合我意,辛苦了。”
☆、二百七九章
王嬤嬤應命而去,錦瑟便又令白蕊去外院請永康過來,片刻后永康便隔著屏風站在了明間回話,錦瑟將方才的事兒說給他聽,吩咐道:“不知康總管可否知曉這宣城的知縣是什么來歷?”
永康聞言恭謹地答道:“奴才這便令人去查,王妃可是覺著此事乃有人刻意興風作浪?”
云州原便偏遠,宣城知縣官職低微,永康自不會知道,若是錦瑟只是想救下宋琪永,大可令他去刑部支應一聲,甚至都不用他這個總管親自過去,便能將此事辦妥了,根本就無需去弄明宣城知縣是誰。可現在錦瑟張口便問他這知縣的來歷,永康便也起了一絲疑心,可他想了想也著實不覺事情有何不妥之處。
錦瑟也只是覺著這事兒太過湊巧,宋琪永早不出事,晚不出事,怎就偏偏在如今朝廷形勢劍拔弩張之刻就出了事呢。
“這個時候還是查一下,萬事小心為好。你再派些人前往云州到京城的路上暗中迎下我那三姐姐,也不必現身,只要保證她能順利抵京便可。希望是我想多了,查下,也能安個心。”
永康聞言尚未應聲,倒是完顏宗澤剛巧從外回來,顯是聽到了方才錦瑟的話,道:“查什么?”
永康忙見禮,完顏宗澤卻不用他稟報,只擺了下手,道:“去給王妃辦事吧。”
永康應了聲低頭退了出去,完顏宗澤進了內室,錦瑟已為他擰了條熱帕子,低聲細語地又將姚錦紅的事兒陳述了一遍,完顏宗澤敷了面,卻道:“云州知府錢安士原已官至工部侍郎,八年前曾負責果蕖羼水一帶的堤壩修建,因其酗酒失職之過險些釀成水患,犯下大過,彼時父皇龍顏震怒,是要將其斬首泄恨的,是太子念在錢安士為人方正清廉,除了嗜酒,還算一名好官干才,又顧念他修建堤壩一直用心,那日飲酒失職也是事出有因,事后敢于承擔責任,努力挽回,未曾釀成大禍的份兒上,為其求情,父皇才將其發配到云州做了個七品知縣,三年前其政績突出,升為云州知府。這宣城在他的管轄之下,此事……查查也好。”
錦瑟聞言自然明白完顏宗澤的意思,眸光閃了下。錢安士既受了太子恩惠,想必在朝野上早便被視為太子的人了,而眾多周知,姚錦紅一房是被她這個武英王妃驅趕出宗族的,如今姚錦紅的夫君被問罪,若是有心人在背后謀劃,自然可以告到皇帝面前,污蔑武英王府仗勢欺人,以權謀私,結黨營私,濫殺無辜。
錦瑟抿了抿唇,將此事暫且擱下,接過完顏宗澤手中帕子丟回鎏金銅盆中,道:“明日一早我想和你一道前去接母后回宮。”
完顏宗澤聞言蹙眉,未言,錦瑟便拽了他的胳膊靠了過去,道:“萬佛寺離京城又不遠,雖是山路但地勢并不陡峭,更何況如今我胎像是極穩的。梁太醫可說了,這胎穩不穩和心情也是有關系的。這京城里悶得慌,我想出城轉轉,有你在身邊,也不會出什么事兒。更何況,母后去萬佛寺,原本我這做兒媳的是該陪伴在側悉心伺候的,可如今因著這肚子無法成行,這已是不孝了,我若連去探望一次都未曾,哪里說的過去。我不瞧瞧母后的狀況,心里也不安啊。”
完顏宗澤見她靠過來,滿臉嬌俏地撒嬌賣乖,哪里還說地出一個不字,搖頭一笑,默許了。
太后薨逝,前往萬佛寺為太后和皇帝祈福的皇后自然是要回宮的,原本皇后昨日便當歸宮,可因皇后聽聞太后薨逝的消息便暈厥了過去,臥床不起,不宜移動,皇帝這才令完顏宗澤今日親自帶人前往萬佛寺探望侍疾,順便接皇后回宮。
天尚未亮,外頭便響起了叫起聲,完顏宗澤見臂彎中錦瑟睡的正沉,便自行起身,穿戴齊整后令永康將馬車駛進琴瑟怨,索性回屋將錦瑟連人帶被地裹著抱進了馬車,錦瑟恍恍惚惚只躺上馬車時睜開眼睛瞧了一眼便又睡了過去。
錦瑟醒來時天色已亮,馬車也已駛上了山道,隨著馬車搖晃,她竟有些不知身在何處。完顏宗澤并未在車中,火盆中銀絲炭燒的正旺,矮幾上燃在素銀纏枝海棠底座中的紅燭卻已即將燃盡,微弱的光隨著車子晃動閃動著。
錦瑟半瞇著眸子迷糊了片刻才清醒過來,挑起厚厚的車簾,推開車窗一股清冽又清新的山風吹進來,她縮了下身子,這才探頭去瞧。前些天下的雪覆蓋了蒼茫山體,尚未融化,遠山白雪皚皚,近松經雪蒼翠。
萬佛寺外圍數里皆種蒼松,錦瑟滿眼松林,松香撲鼻,知是萬佛寺在望,不覺一驚,忙踢了下車上擋板,馬車停了下來,須臾白茹和白蕊上了車,錦瑟已自行坐起,正套著衣裳,見兩人便道:“王爺呢?怎不叫醒我。”
白茹一面給錦瑟準備盥洗水,一面笑著道:“王妃昨日進宮太是勞累,是王爺吩咐不叫奴婢們攪擾王妃的,王爺已先一步進寺了。”
錦瑟聞言便也不再多言,匆匆忙忙配合著兩人收拾好自己,寺門已遙遙在望。待進了寺,錦瑟直接便到了皇后所住的禪院。皇后此次進寺主要是為戒除福壽膏,故而除了近身伺候的幾個宮女嬤嬤,其他閑雜人等一律不準靠近攪擾。
故而錦瑟一進禪院便聽到了自禪房發出的痛苦的嘶叫聲,那聲音扭曲沙啞,在這靜謐的禪院中響起甚至透著一股詭異,令人卻步,和皇后平日溫和柔雅的聲音無一絲想象,可錦瑟心中清楚那就是皇后。
早先她聞要戒除福壽膏不容易,需吃不少苦頭,卻也沒想到這苦頭竟會叫素來堅韌不讓須眉的皇后也受不住,以致竟然發出這樣大失其態,發出如此痛苦的嘶吼來。她心一緊,忙加快腳步往前走,轉過一處游廊便見禪房在前,此刻那禪房的窗戶和房門上都已被木條板釘了起來,封的死死的。
而那痛苦而凄厲的嘶叫聲卻還是從屋中撕心裂肺地傳了出來,屋外,完顏宗澤面色鐵青地站著,不遠處隨同一起前來的阿月公主正在趴著窗子垂泣,陳之哲站在一旁低聲不知對她說著什么,神情溫和,眼神中有著毫不掩飾的憐惜。
“啊!放開我!我受不了了,真受不了,求求你放開我……”
“娘娘,您再堅持幾日,只要再四日便能好些了,王爺和公主都在外頭看著您呢,娘娘不能讓他們失望啊!”
屋中傳來皇后的嘶喊聲,接著是姜嬤嬤的勸聲,耳聽皇后竟放下顏面和自尊對姜嬤嬤喊出方才的話來,錦瑟的心又沉了沉,暗道這福壽膏之霸道,此刻心中對太后和雍王等人的恨當真是翻江倒海般劇烈,恨不能將他們碎尸萬段。
“母后,女兒和六弟都在外頭,母后再堅持堅持……”阿月公主說著一哽咽,才又揚聲道,“等過了這幾日,母后就再也不必忍受這種痛苦了……”
里頭皇后聞聲安寧了片許便又哭嚷著道:“阿月,阿朗,我求你們了,你們不要管我了,我真受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