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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青被錦瑟連聲逼問,欲辯解卻又心虛,欲低頭,可又著實委屈,加之自祖父去后,他和姐姐相依為命,姐姐對他關愛有加,疼寵如命,何曾如此的疾言厲叱過,他也著實有些害怕和彷徨,一時只忍不住倔強地抬手狠抹了滿眼的淚,卻是沒敢再開口。
見文青雙眸通紅,委屈地跪在那里,錦瑟如何能不心疼?她雙拳緊緊握起,半響才平息了情緒,又道:“你可委屈?你定要說是那掌柜的趨炎附勢,可世態本炎涼,何必空嗟嘆?你若真有傲骨,便該重振了家門,叫那些個不開眼的好好瞧瞧。可你非但因無謂之人的幾句怠慢便失了心性,被激的跋扈狂亂,事起被人指責,累了風門竟還不知收斂,已是闖了禍卻不知如何解禍,竟還一味的只知道爭強好斗,姐看你是連蒹葭一個丫頭都不如了!如今竟還不知錯在哪里,妄自狡辯,你,你說……你可還配做父子雙狀元的姚氏子孫嗎?!”
十九章
錦瑟的話說的極重,文青何曾被如此訓斥過。他出生便失了娘親,父親不久也跟隨而去,被祖父疼惜著一手拉扯到四歲,祖父過世,姐姐越發疼愛于他,事事順著,生恐他受一絲委屈。族中之人也多憐惜他自幼失了雙親,面兒上也皆捧著他,如今猛然被錦瑟如此訓斥他只覺彷徨又委屈,害怕又傷心。
可他雖年幼好欺,卻也不是不識好歹的蠢笨之人,自知別人捧著他都是面兒上的事,唯姐姐是自己唯一的血親,是對自己最好的。這會子糟了痛罵,委屈過后便也反思了起來,又聽姐姐語氣飽含失望,登時便越發心慌,流著淚認錯道:“姐,我錯了,你莫生我氣,也別不管我,不要我……”
到底是虛年才八歲的孩子,眼見弟弟如此,錦瑟哪里還能忍得住,一個起身便也撲倒在了車廂中,將文青攔在懷里,拍撫著他的長發,亦垂了淚,泣聲道:“傻茂哥兒,姐姐怎會不要你了。你是姐姐的命啊,有你才有姐姐,有你才有我姚家……姐,姐這是恨你不爭啊,那姚文敏不過有些溜須拍馬的本事,你便如此的親近信任于他,你可知那喜歡在當面奉承別人的,也皆是那喜歡在背后詆毀別人的人,你可知他逢迎含笑的皮囊下,是怎樣的苞藏禍心!”
文青聽姐姐喚起自己的乳名來,心中一暖,面上越發愧疚難當,狐疑心驚。細想了方才姚文敏的種種作為,已是有些恍然。
而錦瑟言罷,這才情緒稍稍得到了控制,她抬起頭來,壓了壓面上的淚痕,又瞧著面有所思的文青,殷殷懇切地撫著他的潤濕的面頰,道:“你可知道,若非將才事態被控制了下來,會有怎樣的結果?累了祖父和父親的名聲是小事,若真動起手來,你身旁便只有白易一個九歲的孩子,豈能不吃虧?姐姐知道,你是為姐姐的病心憂煩躁這才失了心性,可今兒他人能借你心境逼你就范,來日便亦可。唯有你修身養性,行事端方,多思多慮,才能防范未然。姐姐不指望你光耀門楣,只愿你莫再輕易入了人家的套,你若是……若是有個三長兩短,姐姐……”
錦瑟說著想到前世的種種,身子一顫,已是面無人色,文青見她如此嚇了一跳,忙握緊了錦瑟的手連聲保證,道:“弟弟錯了,往后再不如此,姐姐你別嚇我!”
文青聽了錦瑟的話哪里能沒有想法,將今日之事細細一想,當真是越想越驚,越想越怕,姚文敏以及往日那些親善族人的面孔在他腦中不斷閃現著,竟是皆變成了偽善,唯姐姐才是他唯一的依靠,一心為他,值得他托付全部信任之人。姐姐不能沒有他,他亦不能失去姐姐??!
錦瑟回過神來,眼見弟弟就在眼前,眼見他青澀的面容上擔憂和驚懼交織著,心知今日是她太過焦慮嚇著了他??蓮姅抄h飼,危機重重,已容不得弟弟不懂事,不長大了。若然他還如此的糊涂,只怕這小命早晚還是要不保的。
祖父過世,弟弟尚且不足五歲,五歲的孩子雖已懂得一些道理,可卻依舊是一張白紙,落到吳氏手中,還不是任由其涂抹引誘的。便是弟弟資質再好,被刻意往錯路上引,璞玉也必成頑石,而前世的自己又何嘗不是這般,也沒少被吳氏精心雕琢呢。
誤人子弟已是有損陰德之事,如吳氏這般本便該被千刀萬剮,老天不開眼,如今她既得重生,勢要替天懲之!
錦瑟想著,這才緩和了面色,幫文青整了整有些微亂的發,這才道:“今日是老太太的壽辰,府上賓朋滿座,茂哥兒行事萬不可有錯,快回府去吧?!?
錦瑟也知這里不是說話的地方,一會子若被姚文敏察覺了端倪就又要惹出禍端來,如今她和弟弟都被吳氏拿捏在手中,是一步也不能行錯的。如今他們在暗,方能有幾分勝算,若是在羽翼未豐之時便和吳氏撕破臉,站在了明處,情形會比現在更艱難萬分。今日她已給弟弟提了醒,想來他回去也必會多思多想,吳氏如今一招不成,也會消停兩日,教導弟弟并非一日之功,也不能操之太急。
文青聞言雖心中存了許多疑問,可見姐姐已沒再言的意思,便也未多問,只整了整儀容應命而去。
姚文青出了巷子正欲往沈記去,卻見姚文敏帶著三個小廝正巧往這邊奔來,見他帶著白易站在街上安然無恙,姚文敏顯是一愣,又聽沈記依稀傳來沈掌柜的慘叫聲,和那高大勝的怒罵聲,登時姚文敏就知壞了事。他不知這么一會子功夫形勢怎就翻天覆地,又暗悔方才不該就那么離去,加之生恐回去無法向嫡母交差,心已是有些亂了。
待姚文敏奔至姚文青面前,不覺就露出了焦急之色,道:“參買到了?這是怎么一回事?方才那壯漢不還站在沈掌柜的一邊,如今怎就對沈掌柜的拳打腳踢了?!”
文青見他如此,倒是挑起了眉,道:“那壯士瞧出了掌柜的嘴臉,自是不同了。這不是好事嗎,怎么四哥倒似不高興了?”
姚文敏總覺著姚文青意有所指,可瞧他神情又著實看不出端倪來,想著姚文青一直深信自己,被玩弄在他鼓掌之間,沒道理這一會子功夫就變了,只怕是自己多想,便又催促道:“我只是奇怪罷了,文青可買到參了?”
文青聞言瞇了瞇眼,卻是擺手道:“將才湊巧遇著了姐姐院子的丫鬟蒹葭,姐姐如今已大好了,那參已用不上了,便讓給姜府的病秧子吧。時候不早了,四哥,咱們還是快回去給祖母拜壽吧,晚了四哥哥定要被嬸娘責罵。四哥是庶子,今兒行事更該穩妥,都是弟弟的錯,不該拉了四哥哥陪我出來散心。”
他說著便親熱地拉了姚文敏往后走,卻是和平日別無二致,還多了兩分關切,姚文敏也不過是九歲的半大孩子,哪里能看出端倪,聞言見事情已不成了,只能跟著文青走,心中卻越發忐忑難安,對吳氏的懼怕中夾雜著一絲恨意熊熊而起。
錦瑟在后巷中等那兩個小乞丐回來領了賞銀,又多賞了兩人五兩銀子,囑咐了兩人一番,這才出了巷子。馬車駛出,卻逢那高大勝怒氣騰騰地自沈記出來,一路呵罵著從車旁而過。
錦瑟禁不住微微挑起車簾往外看,目光緊隨著那高大勝的背影,錦瑟清冷的眸中殺意一閃而過。
前世弟弟受傷被抬回府去,吳氏便央了其夫姚禮赫,送了帖子到江州府,把高大勝直接下了大獄。高大勝在獄中受盡折磨,可后來卻被開釋,而其母彼時已因病情耽擱又憂心太過故去了,高大勝是個孝子,又血性的很,豈能不恨文青?后來他輾轉參加了大豐的義軍,當上了小頭領,金州之亂時姚府一門逃難京城,弟弟便是慘死在了高大勝手下兵勇的鋼刀之下,整整七刀,在她臂彎中流血致死……
往事一幕幕在錦瑟心頭回放著,血的溫度和弟弟漸涼的軀體似仍能感知,錦瑟雙拳緊握,心中恨意翻騰。
她猛然閉上眼睛,死死咬牙,半響再睜開時,那眸子中已只剩清明和沉靜。又瞥了眼高大勝的背影,錦瑟淡淡地收回視線,放下了車簾,心思已轉到了姚府之中。
今日武安侯夫人帶著謝少文進府,自己的親事是要設法退掉的,可卻不能以自毀名譽為代價,吳氏處心積慮地要在今日毀她聲名,她又豈能叫她如愿?!
二十章
姚府的馬車緩緩而去,福德樓上影七已將方才聽到的關于錦瑟和文青的對話面無表情地重復了一遍。完顏宗澤方才入了雅間,因故卻又出去了一下,故而他只瞧見沈記鬧將起來,卻剛好便錯過了錦瑟到來的一幕,之后他回到雅間,見沈記已是另一番模樣,倒詫異了一下。
又聞蕭韞吩咐影七去聽墻角,便知沈記這一番變化定然和那馬車中之人有關,故而他便未再多言,靜候影七歸來。如今聽影七說起姚文青和其姐的對話,這才知道那馬車上的人竟是姚府小姐。
這般他倒先想起了方才在姚府后角門碰到的那小丫頭,心思便是一動,想著那小丫頭莫不是姚四小姐身邊的丫鬟?只一念轉過,他便又丟在了腦后,眼見蕭韞若有所思,便揚眉道:“怎么?瞧上那姚四小姐了?”
蕭韞素知完顏宗澤口無遮攔,便只搖頭一笑,道:“那姚四小姐今年應還不及金釵之齡?!?
完顏宗澤聞言更是詫異,狹長的鳳眼微微瞇起,藍眸深邃戲謔地盯著蕭韞,又道:“嘖嘖,連人家姑娘的芳齡都弄清楚了,年紀是小了點,我倒不知你還好這一口。”
蕭韞系出青陽蕭氏,蕭氏一族世代簪纓,清貴名門,族中子弟科舉入仕者眾,江南有“狀元皆蕭”一說。而蕭韞之父蕭默當年卻和姚誠同科,蕭默本志在三元及第,卻不想竟是在殿試之上落于姚誠之下,屈居榜眼。當年姚誠病故,蕭默曾在府中拜祭,后錦瑟祖父病故,蕭默更曾唏噓過,父子雙狀元的姚氏自此怕要門庭凋敝,再不能入清貴之流了。
故而因父親之故,方才見沈記鬧將起來時,蕭韞本便對姚文青多留意了兩分,后又見錦瑟匆匆趕來,這才起了關注此姐弟兩人之心,倒不想竟會被完顏宗澤如此誤解。
他被完顏宗澤打趣地無法,卻也無意解釋什么,不覺苦笑道:“那姚四姑娘早年便和武安侯世子訂了婚事,子御且莫胡言亂語礙了人家姑娘清譽。”
完顏宗澤卻譏誚地揚唇,道:“謝少文?真是一朵鮮花插在了牛糞上,可惜了這姚四小姐通透靈慧的性子。不過定親罷了,喜歡了便是橫刀奪愛也未有不可!”
蕭韞自知完顏宗澤最瞧不上附庸風雅,自恃甚高,空有才名卻不識時務,百無一用的迂腐書生,聞言只無奈而笑,倒是完顏宗澤言罷沖影七吩咐道:“這姚文青盯著些?!?
蕭韞這才開口,“將才不是說這首輔之家后繼無人了,出爾反爾可不似子御所為?!?
完顏宗澤被蕭韞打趣,卻也只抿了一口酒,道:“有姐如斯,這姚文青倒也未必不能成才,將來興許能為我大燕所用?!?
他言罷便不再多提,已轉了話題,道:“我聽聞金州一帶百姓多以種茶,販茶為生,只金州境內便有八個頗具規模的茶葉產地,茶葉多販往南境小國,謂之‘邊茶’,伯約可知此事?”
蕭韞(wen)不想他會突然鄭重其事地提及此事,心思微微一動,這才回道:“卻有此事,金州在江州之南,峻嶺環抱,關隘林立,地勢險阻。因良田匱乏,故而土地便更多被世族豪強占去,金州佃戶形同奴隸,除了要交納地租,還要承擔賦稅徭役。因佃戶占了十之八九,故而金州百姓較之其它州郡更為窮苦。百姓協稼不足以給,故而多兼營些采茶等業,私販邊茶換些口糧……”
這廂兩人暢談略過不提,那邊錦瑟已到了姚府后巷,馬車停下,錦瑟和蒹葭一路仍從后門回到依弦院,柳嬤嬤正站在院中拾掇著錦瑟養的兩株錦帶花,瞧見蒹葭和錦瑟一前一后進了院,忙怒目道:“可算回來了,姑娘將吃了藥,等這窩絲糖半響了,作死的奴才,怎去了這么許久!還不快拿進來!”
她說著已是親自打起了門簾,蒹葭是三等丫鬟沒準許是不能進屋的,只福了福身便自去了,而錦瑟卻誠惶誠恐地抱著懷中食盒快步上了臺階,一閃身進了屋。
她剛進屋已被王嬤嬤扶住,手中食盒被白芷取走被塞上了一個暖暖的手爐,幾人簇擁著錦瑟進了內室,扶她在床上靠坐,這才取下了她頭上的帷帽。
柳嬤嬤擰了熱帕子給錦瑟敷了臉,白芷端來溫熱的當歸紅棗鹿骨湯,伺候錦瑟用下小半碗,她的面色才算好看了一些。那邊白鶴已換好了衣裳,王嬤嬤親自領她出了內室,在明間兒訓斥著。
“將才外頭回來,身上都是涼氣,也不知規矩竟還想往內室湊,姑娘如今剛好些,怎經得住你這賤蹄子如此折騰,真是越發不叫人省心了,還不快出去!”
“奴婢……奴婢也是擔心姑娘,想瞧上一眼,嬤嬤莫生氣,奴婢這便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