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納維跪在地上,看著面前的無頭尸體。鮮血小溪流一般順著斷口涓涓流下,斷口平滑整齊,只是最外層的皮肉被切割的有些毛糙,像粗暴撕去一頁的書本邊緣。
鮮紅的肌肉組織、交錯連結的血管神經、斷裂的慘白頸骨赤裸在空氣中,毫無遮擋地暴露在旁觀者的眼皮下,來巨大的恐怖。
一片死寂中,里昂的聲音幽靈似的飄過來,輕輕的。
他問:“他真的死了,對么?”
納維肩膀一聳,過了一會兒,點了下頭。
里昂的聲音更輕了,幾乎聽不見:“他的頭……是被電鋸,鋸下來的?”
納維感覺自己的背上像是壓了座無形的山,叫他不能動彈,眼珠也無法轉動,只能跪在這里盯著眼前這截斷頸。
他艱難的又點一下頭。
空氣中的血腥味似乎在這一刻千萬倍的濃稠起來,掩蓋在游戲下的可怖真相被揭開,仿佛有一千只蚊子同時扇動翅膀發出“嗡嗡”的響聲。這種聲響無法逃避,鋪天蓋地,直接刺激大腦皮層,讓人在重負下幾欲嘔吐。
納維想到圓形大廳中央懸掛的那只血鷹,一具赤裸的男體,左右各十二根肋骨被斬斷呈扇形打開,變成森冷的翅膀。上面掛著的肺部是淺紅色的,已經停止了呼吸,但它剛被取出來的時候一定是跳動著的。帶動肋骨顫抖,像血鷹揮動翅膀,讓屠夫露出滿意的神情。
那個時候勃朗特甚至可能還活著。
他一定痛瘋了,發出不似人類的哀嚎,掩蓋在音樂聲下。他們什么也沒有猜到。
他們沒能救他,于是勃朗特被挖出腺體,把這小玩意兒隨手丟在地上。屠夫伸手一抓,那把鐵鉤就穿破勃朗特的喉嚨從他后頸出來,那里已經變得空空蕩蕩。
那么其他人呢?
他們在圓形大廳的時候,屠夫從另一個通道出來,一定是有人逃進了那里面。屠夫的電鋸上有血,不知道是勃朗特的,又或許包含了通道里的那些人。
還有一對血腳印通往他們逃走的出口,在這條昏暗又四通八達的通道中,他與納維和里昂走了不同的路。
納維可以想象到帶隊的眼鏡是如何倉惶地奔逃——作為先行的一批人,他們極有可能目睹了勃朗特被虐殺的過程,早早就直面了這場游戲的血腥本質。
眼鏡和別人走散,孤身一人在這條直道上拼了命地跑,但他忘了自己的鞋底粘了血跡,屠夫狩獵他就像禿鷲在亂葬崗逛街,只需要考慮拍動翅膀的快慢。
里昂說得對,這個屠夫還是個變態的藝術家,也可能是基于隱匿行蹤的考慮,他沒讓自己的鞋底粘上血液,或者粘上后擦干凈了。因此他們只能看見走道上孤零零的一排腳印,停在攝像頭下。
那時候攝像頭一定還處于正常運轉中,眼鏡像看見了救命稻草,瘋狂對著攝像頭揮手。副本的監控會同步到前臺的電腦上,但引導員不一定會時刻盯著副本。
眼鏡沒能在這里停留太久,因為屠夫的身影出現了,他逃跑。拐過拐角后被從后面追上,轉動的電鋸砍下了他的腦袋,屠夫甚至有心情把他的頭拼回去。
這場游戲到底已經死了多少人?勃朗特,眼鏡,不知所蹤的眼鏡同伴和希薇……
等一等!
納維驟然想到什么,渾身抖如篩糠,想要立刻起身都沒能找到站立的力氣。
他扭頭,和目露絕望的里昂對視,同時想起了被他們親手送到屠夫身邊的西麗雅。
他們以為她會脫離這個恐怖的游戲,安安全全的被送到入口。西麗雅會走出去,在陽光下可惜自己不值當的兩百歐,猜想他們能在里面堅持多久。她是個漂亮姑娘,也許還會在等待中用口脂涂抹嘴唇。
她現在還活著嗎?
納維用斧頭撐住地面,讓自己站了起來。他的喉嚨冒火,燒著恐懼、憤怒和悔恨,嘶啞地說:“我們得去,我們得去救她。”
“我不是因為羨慕……勃朗特,和希薇……所以才想要追求她的。”里昂開口,中途因為提到勃朗特的名字停頓了幾秒,眼淚從他的眼睛里流下:“我是真心喜歡她,已經很久了。但是我知道她喜歡你。”
納維沉默著和他對視。
里昂說:“我做好決定了才告訴你,我會追她。現在我要去殺了那個婊子養的,西麗雅不會被他傷到一根汗毛。”
納維重重捶了下墻,說好。
兩個十八歲的年輕人因為朋友生出無限的勇氣,他們原路返回。路過先前那個上鎖的房間時納維甚至抄起斧頭兩下砸爛了鎖頭,發出驚天的動靜。
這動靜實在太大了,金屬的碰撞聲渾如撞鐘,但此刻他們無所畏懼,爭分奪秒地推開了房門。
這里竟然是副本的監控室!
密室地圖里往往會設立監控室,這是為了讓npc更高效的追逐玩家。納維和里昂沖進去一看,一大半屏幕全都黑了——殺人的屠夫為了不讓同樣擁有監控的前臺發現不對,沿路破壞了攝像頭。
兩個身材高大的男人倒在地上,一個帶著和屠夫相同的面具,一個沒有。
他們才是這個副本真正的npc,卻已經先于玩家死在了游戲里。
黑屏的監控、報廢的對講機、死去的npc……或許直到現在也壓根沒人發覺這一場血腥的殺戮秀,副本混進了真正的屠夫。
這一認知像一根冰冷的針,尖銳地扎下,扎破了納維和里昂短暫膨脹的勇氣。